第574章 赴宴（二）

许久，杨九狼才缓缓开口，有些不解地问，“二位的意思是，本县子应该……弃明投暗？”

“非也。”裴矩摇头，纠正道：

“是弃暗投明。皇家能给你的，我等世家，能给你十倍。皇家不能给你的，我等，也能给你。”

“哦？”杨九狼倒是来兴趣，随口问道，“且说说，你等世家能予我何物？”

崔玄以为时机已到，便迫不及待地抛出筹码，“金钱，女人，良田，宅邸，任你挑选。”

杨九狼闻言，笑了笑，“崔家主，你觉得，我缺这些么？”

崔玄的老脸一僵。

确实，以杨九狼如今掌握的水泥、白纸、蜂窝煤等产业，日进斗金，迟早会富可敌国。

他拿出的这些，对寻常人是毕生所求，对杨九狼而言，不过是些数字罢了。

“杨县子自然不缺这些，”裴矩抚掌一笑，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

“但我等世家能给县子的远不止这些。与我等合作，亦是一种安身立命之本。”

“安身立命之本？”杨九狼挑眉。

“不错。”裴矩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杨九狼：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县子不会不懂。只有我等世家的存在，陛下才会一直倚仗县子。

若有一日，这天下的门阀世家都被陛下清扫干净，再无掣肘，那……杨县子便危矣。”

这番话，明显比崔玄的真金白银更老道，也更高明。

它不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上升到了生死存亡的层面，将杨九狼的安危，与整个世家门阀的存亡，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裴相此言，倒有几分道理。”杨九狼微微点头，算是认同「双方确实存在合作的空间」。

于是，他沉吟片刻，直接问道，“只是不知，裴相今日邀杨某过来，所为何事？”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裴矩抚须一笑，知道对方已经上钩：

“那老夫也就不再绕弯子。今日请县子来，是想请县子助我等世家，修建港口，打造海船。你那些工坊里的铁疙瘩，比如那什么蒸汽机，也卖些给我等。”

“这……”杨九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裴相，此举与公然背叛陛下何异？陛下待我不薄，杨某若是如此行事，岂非成了不忠不义之徒？”

“杨县子，多虑了。”裴矩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从容不迫地开解道：

“老夫伴君多年，最为了解陛下。他要的，从来不是忠臣，而是能臣，是棋子。

只要皇家、藩王、世家，还有你杨县子，等诸方势力能互相牵制，陛下就得一直依仗你。他不会动你，也不敢动你。”

“再者，狡兔尚有三窟。鸡蛋岂能只放一个篮子里？！”裴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继续循循善诱：

“我等世家，族中子弟遍布朝堂，但暗地里，也与各路藩王互通书信，甚至与草原胡人亦有商路往来。

这并非不忠，而是生存之道。杨县子与我等合作，并非要你背弃陛下，而是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罢了。”

“虽说如此……”杨九狼依旧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权衡利弊：

“可我何必破坏如今与陛下合作的大好局面，而去与你等世家合作？这岂不是自找麻烦？险，我冒了。利，你等得了。我杨某，图个什么？”

他将最根本的问题抛了出来：风险和收益不对等。

看到杨九狼这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模样，裴矩和崔玄对视一眼，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不怕你谈条件，就怕你没欲望。

裴矩觉得，要想说动眼前的年轻人，还是得下点血本。

于是，他喝了一口茶，放下青瓷茶盏，声音郑重了许多：

“杨县子如何才肯与我等合作？不妨开个价，我等世家愿予一定的补偿。土地、矿产、店铺、美人……只要县子开口，我等世家无有不应。”

这话的分量，足以表达诚意。这无异于给了杨九狼一张空白契书，任其填写。

崔玄坐在一旁，捻着胡须，微笑地看着杨九狼。在他看来，这世上，无人能拒绝这等诱惑。

对方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杨九狼也不再演戏。他身子坐直，收起了方才的闲散，直接抛出价码：

“既然裴相如此爽快，那我便直说了。此座「登云楼」，另加百万两白银，我便与诸位合作。”

“啥？”崔玄拍了一记桌子，霍然起身，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他指着杨九狼，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是痴人说梦！抢钱不成？！”

开口就要京城最大的酒楼，还要加百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合作的‘前提’。这哪里是谈生意，分明是明火执仗地打劫！

裴矩同样眉头紧锁，眼中的和煦消失不见，多了几分冷意。

“杨县子莫不是在消遣老夫？”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能听出其中的愠怒：

“登云楼的价值，想必县子心中有数。百万两白银，更是能买下普通的一郡之地。县子以此为价，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二位莫要动怒。”杨九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和一下气氛：

“我要这些，自然有我的道理，绝不会让二位，让诸位世家吃亏的。”

“哦？”裴矩压下心中的不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老夫愿闻其详。”

“其一，”杨九狼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与诸位合作，便意味着，我在陛下那里，再无半分信任可言。只此一点，便不是一座酒楼和百万两白银能弥补的。”

这话一出，裴矩和崔玄都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杨九狼说的是事实。信任，是帝王最看重的东西，一旦失去，便再无挽回的可能。

杨九狼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在赌。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要价，似乎又不算那么离谱了。

“其二，”杨九狼继续说道，“诸位要建港口，造大船，我需另起炉灶，组建新的工匠队伍，建造新的船坞。这笔投入，二位可有算过？”

崔玄是生意人，这笔账他心里清楚。

建造一个能生产海船的综合性工坊，从选址、购地、招募工匠、采买原料，到打通各路关节，其投入绝非小数。杨九狼把这笔账算在合作前提里，合情合理。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杨九狼的目光扫过两人，刻意压低声音，“我可私下，售予世家兵甲利器。这，算是我送给二位的另一份「投名状」。”

“兵甲？”

裴矩和崔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没想到，杨九狼的胆子，竟大到了这个地步。敢公然向他们这些世家售卖兵器，这可是与谋逆等同的诛九族之罪。

就凭这一点，足以看出杨九狼的‘诚意’。

“二位应有所闻，四海奇珍阁如今卖的厨刀，便是出自我之手。”杨九狼补充说道：

“那些刀具，劈骨如切泥。若是将此等钢材，制成环首刀、破甲锥，又是何等神兵利器？”

这才是他今日赴宴的真正目的：推销军火，将皇帝与他定下的「以乱制乱」之策，悄无声息地推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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