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65463
我死了,凶手却天天来我坟头哭
我死的那天,村里人都说是意外。
只有我知道,是隔壁王婶把我推下了山崖。
头七那晚,她提着纸钱来我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闺女啊,别怪婶子,你死后我会天天给你烧纸的。”
可她不知道,我就在她身后站着,看着她哭。
更不知道,她每哭一声,我的怨气就重一分。
直到第七天,她终于看到了我。
我死的那天,雨下得不大,但山路很滑。村里人都说是意外,说我是自己脚底打滑摔下去的。只有我知道,是王婶的手,在我背后那么轻轻一推。我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滚下了那个陡峭的山坡,脑袋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糊住了我的眼睛。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我听见她在坡顶喊:“闺女!闺女你咋掉下去了!”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演得真像。
头七那晚,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惨白的脸。王婶提着满满一篮子纸钱,还有一摞金元宝,摸黑爬上了村后那片乱葬岗。新坟的土还带着湿气,坟头上的白幡被夜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不停地翻动纸页。
她跪在我的坟前,把纸钱一张张摊开,用火柴点了。火苗跳起来,映得她那张脸忽明忽暗。她开始哭,声音压得低,怕惊动什么似的,但哭得很卖力,肩膀一抽一抽的。
“闺女啊……”她一边抹泪一边往火里扔纸钱,“你别怪婶子,婶子也是没办法……你活着的时候,婶子对你不好吗?你爹走得早,你娘又改嫁了,你一个人在村里,是谁给你送热乎饭?是谁逢年过节叫你到家里吃口肉?”
她说的倒是实话。我爹死得早,娘跟外省来的货郎跑了,把我扔给奶奶。奶奶走后,我就真成了一个人。王婶那时候确实常叫我过去吃饭,她儿子大刚跟我一般大,王婶总说:“俩孩子搭个伴,热闹。”
可她也总说别的。她跟隔壁刘嫂嚼舌头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丫头命硬,克爹克娘,早晚也克自己。”她跟李婶拉家常的时候也念叨:“一个丫头片子,孤零零的,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家。”这些我都忍了,毕竟她确实给过我几顿热饭。但后来她越来越不对劲,眼神里藏着什么,尤其是看我和大刚在一起的时候。
大刚老实,闷葫芦一个,但心善。有回我发烧,他冒着雪走十里地去镇上给我买药。王婶知道后,站在院子里骂了半天,指桑骂槐地说有人不要脸,勾引她儿子。我躲在屋里,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大刚跟他妈吵:“妈,你说的啥话!”
后来大刚说要去城里打工,王婶死活不让。再后来,大刚看我的眼神就变了,躲躲闪闪的,我想跟他说句话,他都支支吾吾。我知道,是王婶跟他说了什么。
那天上山,我是去采药。奶奶教过我认草药,我偶尔采了拿去镇上卖,换点零用。王婶说她也去,跟我搭个伴。走到半山腰那块崖边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说:“闺女,婶子跟你说个事。”
我回头看她,她脸上还笑着,手却猛地伸过来,推在我肩膀上。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那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咬着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
然后就是滚落,撞击,黑暗。
现在她就跪在我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火堆里的纸钱烧得旺起来,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她抹了一把脸,声音颤颤巍巍的:“闺女,你安心走吧……婶子以后逢年过节都来给你烧纸,给你多烧点……你一个人在那边,缺啥了就托个梦给婶子……”
我在她身后站着。
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尽管夜风一直吹。我能感觉到脚底下泥土的凉意,但我踩不着实地,像是浮在地面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照上去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水汽凝成了人形。
她每哭一声,我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重。那种感觉不好形容,像是有人在往我胸腔里灌铅,一点一点,沉甸甸地往下坠。起初只是胸口闷,后来连手指尖都沉甸甸的,像是灌了水银。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一边哭一边数落自己的不容易:“你当我容易吗?我一个人拉扯大刚,他爹走得早,我吃了多少苦……你倒好,整天在他眼前晃,他连城里的工作都不肯去了……”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好笑。她推我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就为了这个?
她哭够了,把篮子里的纸钱全倒出来,又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她脸上的泪痕,还有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她看起来确实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手背上全是粗皮。
可我今年才十九。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坟头。“闺女,别怪婶子。”她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做的事,“婶子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
她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没立刻认出来,先是一愣,像是看见路边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她眯起眼睛,借着最后一点火光仔细看了看。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彻底的崩溃。
她的嘴张开,想叫,但叫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丫头?”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踩翻了烧纸钱的铁盆,灰烬扬起来,呛得她咳嗽,可她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捂着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绊到了坟边的土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丫头……你……你……”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尖叫起来,那声音撕破了夜的寂静,尖锐得像是有人在山顶上敲碎了一口铁锅。她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裤子被碎石划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拼了命地往后爬。
“不是我!不是我!”她尖叫着,“是你自己掉下去的!你自己掉下去的!”
我停住了。
她又哭又喊,在地上缩成一团:“你别过来!你走开!你走开!”她身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了,像个疯婆子。那篮子里的纸钱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拍打自己的衣服。
“王婶。”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她不动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连抖都不抖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眼白在月光下泛着青。
“你推我的时候,”我说,声音很平,“你想过我会死吗?”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想过,我十九岁,还没活够吗?”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她哭得撕心裂肺,可那眼泪底下藏着别的东西。现在她的眼泪是纯粹的,纯粹的害怕。
“丫头……婶子错了……婶子真的错了……”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你饶了婶子……婶子给你当牛做马……婶子……”
“王婶,”我打断她,“你回家吧。”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我。
“明天晚上,我还在这儿等你。”我说,“你明天再来。”
她的脸又白了:“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或者说,我转身“散”了。我感觉自己像一团烟,被风吹散了。最后看了一眼她趴在地上的样子,月光照着她佝偻的背,她还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
第二天晚上,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在村口看见了她。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凹下去,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逢人就说:“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那丫头就站在我身后……”村里人都以为她疯了,刘嫂拉着她往家走:“行了行了,你那是伤心糊涂了,哪有那些事。”
她拼命摇头:“真的!真的!她跟我说让我昨晚还去,我没敢去……她今晚肯定还在那儿……”
刘嫂叹了口气,跟我说一样的话:“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回去吧,别瞎想了。”
可我知道她没瞎想。因为第五天晚上,她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纸钱,两手空空。她跪在我坟前,没哭,就那么跪着,像是等什么判决。
我从她身后走出来。她没回头,但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像是终于认命了。
“丫头,”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没回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抬起眼看我,这次没躲,虽然还是怕,但没躲。
“王婶,”我说,“你推我的时候,我听见你喊‘闺女’。你喊得挺亲的。”
她咬着嘴唇。
“我爹走的时候我五岁,我娘走的时候我八岁。奶奶走的时候我十五。”我说,“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知道一个人过日子是什么滋味。”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你推我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为什么呢?就为了大刚?”
她抽噎着说:“大刚他……他跟我说,他要娶你……他说他这辈子就认你……我……我就这一个儿子……”
“所以你就杀了我。”
“我没想杀你!”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我就是……我就是想吓唬你……我想让你摔一跤,受点伤,耽误几天……我没想到那块石头……”
“你没想到。”我重复了一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又趴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你死了以后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上眼就看见你往下滚……看见你脑袋撞在石头上……我不敢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天天做噩梦……”
“你噩梦里有我吗?”我问。
她猛地抬起头。
“我死的时候,脑袋磕在石头上,但没立刻断气。”我说,“我在那儿躺了多久你知道吗?雨一直下,我能感觉到血从脑袋里往外流,温热的,然后越来越凉。我想喊,嗓子眼里全是血,喊不出来。”
她的脸扭曲了。
“我想爬,可手脚都不听使唤。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我的眼睛里。我想,我得活着,我得活下去。”
“后来我看见你了。”我说,“你站在坡顶上,往下看了一眼。你看见我了,你看见我还没死,你看见我在看着你。”
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然后你走了。”我说,“你回家吃饭了。那天晚上你吃的啥?我记得你第二天跟刘嫂说,你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
她彻底崩溃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虫子,哭得喘不上气:“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哭。
说来也怪,那股一直在往我胸腔里灌的沉甸甸的东西,她每哭一声,就轻一点。她哭得越厉害,我就越轻松。像是她在替我承受着什么,又像是在替我还着什么。
“王婶,”等她哭够了,我说,“你明天还来。”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第六天晚上,她又来了。这回她跪在我坟前,没等我开口,就开始说话。她说了很多,从她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带着大刚有多难,说到大刚长大,说到我出现在大刚的生命里。她说她不是坏人,她说她只是一时糊涂,她说她这些天想了好多,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我站在她身后听着。每听她说一句,我就觉得身体轻一点。到后来,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了。
第七天晚上,月亮很圆。
王婶又来了。这回她没跪,站在我坟前,手里拿着三炷香。她把香插在坟头的土里,点着,然后退后两步,对着我的坟头鞠了三个躬。
“丫头,”她说,“婶子明天就去镇上派出所。”
我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婶子认了。”她说,“是你婶子推的你,婶子杀人偿命。大刚那边……我给他留了封信。”
她转过身,看着我站的地方。这次她看得清楚,没有害怕,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丫头,婶子最后问你一句,”她说,“你能原谅婶子吗?”
我想了想。
“王婶,”我说,“你明天去派出所,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感觉自己变轻了。风一吹,我像是被托了起来。脚下的泥土不再沉重,空气不再粘稠。我抬头看天,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像是能把一切都照透。
王婶还站在那儿,看着我坟头的香慢慢燃尽。她不知道,那一刻我就站在她身边,跟她说最后一句再见。
风把香灰吹起来,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再睁开眼的时候,坟头前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我已经走在了去镇上的路上。
大刚在村口等着我,他看不见我,但我看见他了。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是他妈留给他的。他站在老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打了个寒战,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月光下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对着空气轻声说:“小月,是你吗?”
我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得赶在天亮之前到镇上,去派出所门口等着。
王婶明天会来,我得看着她走进那扇门。
然后,我就可以真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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