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085552
午夜娶亲
村里人都说,半夜路过村口老槐树,千万别回头。
我偏不信邪,那晚喝醉了酒,不仅回了头,还对着树根撒了泡尿。
第二天,全村人都说我昨晚“娶亲”了。
新娘是个纸人,就放在我家堂屋正中央。
我想把它烧了,可火刚点着,纸人突然动了动。
它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夫君,天还没亮,你急什么?”
我们村的村口,有棵老槐树,很老很老,老到村里年纪最大的钱奶奶都说不清它的年岁。那树长得也怪,躯干拧着劲儿,像麻花,枝叶却蔫蔫的,常年没几片叶子,黑黢黢的枝丫伸向天空,跟鬼爪子似的。村里老辈人都说,那树底下不干净,尤其是半夜路过,千万、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魂儿就得被勾走。
我,李二柱,光棍一条,在镇上工地搬砖,累死累活,也就混个肚儿圆。那天晚上,跟几个工友多喝了几杯劣质白酒,脑袋晕乎乎地往家赶。走到村口,风一吹,酒劲儿上头,腿一软,差点栽倒在老槐树底下。
我扶着那冰凉的树干,心里那股子邪火就上来了。凭啥?凭啥别人都娶妻生子,热炕头暖被窝,我就得天天跟砖头水泥打交道,晚上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呸!什么鬼啊神啊的,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死的?
借着酒劲儿,我解开裤腰带,对着那老槐树的树根就尿了一泡。尿完,我系上裤子,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嘴里含含糊糊地骂:“操你妈的,都说你邪性,老子偏不信!有本事,你给老子也变个媳妇出来!”
说完,我打了个寒颤,也没在意,裹紧衣服,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我家就三间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屋里除了张床和一口锅,啥都没有。我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吵醒的。我揉着眼睛推开堂屋的门,差点没吓得坐地上。
我家的堂屋正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纸扎的人!那纸人有一人多高,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嫁衣,凤冠霞帔,脸上画着惨白的底色,两团腮红跟猴屁股似的,嘴唇点得猩红,正对着我,像是在笑。
“醒了醒了!新娘子都等急了!”村里的王婶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谄媚的笑,拉着我的胳膊,“二柱啊,你可真是好福气!昨晚上,老槐树显灵了,给你送了个媳妇来!我们亲眼看见的,这纸人自己飘进你家院子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二柱,你可得好好谢谢老槐树!”周围的邻居七嘴八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的表情。
我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纸人?媳妇?昨晚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看着那纸人诡异的笑容,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放屁!”我一把甩开王婶子的手,指着那纸人,“什么媳妇!这就是个纸扎的玩意儿!谁他妈放的?赶紧给我拿走!”
说着,我就冲过去,想把那纸人抱起来扔出去。可我的手刚碰到那纸人的胳膊,那感觉……冰凉、僵硬,真的就像摸在一截枯木上,而且,我似乎感觉到那纸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哎哟!二柱你干啥!”王婶子她们赶紧拦住我,“这可是老槐树赐的姻缘,你扔了,老槐树要生气的!会遭报应的!”
“报应个屁!”我酒劲儿还没全消,脾气也上来了,“老子不信这个邪!”我转身就去灶房找了火柴,还有半瓶煤油。你们不是说是鬼吗?老子一把火烧了它,看它还怎么作妖!
我把煤油泼在纸人身上,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我划着火柴,手有点抖,但还是一咬牙,把那火苗子扔了上去。
“轰”的一下,火苗子蹿起老高,瞬间吞噬了那纸人的下摆。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堂屋忽明忽暗,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啊”地一声,纷纷往后退。
我盯着那燃烧的纸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烧了,烧了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那团火焰猛地一抖!原本应该迅速烧成灰烬的纸人,在火光中,竟然……动了!
它的头,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那画上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被火焰炙烤得扭曲的脸上,那猩红的嘴唇,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它笑了。
然后,一个尖细、飘忽、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夫君,天还没亮呢,你急什么?”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带着一股子阴森的笑意。
“鬼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围观的邻居们顿时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我家院子。
我也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纸人带着一身火焰,像个活人一样,直挺挺地朝我走了过来。它的嫁衣在燃烧,火光冲天,可它那画出来的脸,却在火光中越发清晰,那笑容,充满了嘲弄和恶意。
“别……别过来!”我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声音都变了调。
那纸人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火还在烧,烧得它身上的纸灰一片片往下掉,可它好像浑然不觉。它低下头,用那双画出来的、没有瞳仁的眼睛看着我,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夫君,你娶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天还没亮,这门亲事,还没完呢。”
说完,它身上那熊熊的火焰,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瞬间熄灭了!只留下一个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焦痕都没有的纸人,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那猩红的嘴唇,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
我彻底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娶亲?纸人?天没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堂屋的门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绣着鸳鸯的红色绣鞋,鞋尖正对着屋里,仿佛在等着谁穿上它们……
那双红绣鞋静静地放在门槛上,像是刚刚被人脱下,鞋面上绣着的鸳鸯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油光,仿佛活物。屋里静得可怕,邻居们的惊叫和逃窜似乎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胸腔发疼。
纸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红衣似血,脸上的笑容凝固在惨白的底色上。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过了半个世纪,它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逃,必须逃。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我顾不上别的,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屋外冲。经过门槛的时候,我刻意绕开那双红绣鞋,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院墙塌了半截,我直接从豁口翻了出去,摔在外面的泥地上,啃了一嘴土。顾不上疼,我爬起来就往村委会跑。村委会在村子中间,是村里唯一一座砖混结构的平房。我一路狂奔,路边的狗冲我狂吠,我连踢带骂地冲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村长,找支书,找活人!
跑到村委会门口,我“咣当”一脚踹开门,把正在喝茶看报的村长老赵头和支书老钱吓了一跳。
“二柱?你干啥!”老赵头放下搪瓷缸子,皱起眉头。
我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纸人、火、会动的纸人、说话……我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赵头和老钱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你说那纸人……自己跑到你家去的?”老钱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槐树!”老赵头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昨晚上,有人看见老槐树下面有动静!都说是老槐树娶亲!把你小子给配了阴婚!”
“什么阴婚!”我急了,“我活得好好的,娶什么阴婚!你们赶紧想个办法,把那玩意儿弄走!”
老赵头在屋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老钱则一直盯着我,眼神怪怪的。
“二柱,”老钱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实说,你昨晚上,是不是在老槐树那儿……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那泡尿,心里咯噔一下。但我哪敢说啊,说出来还不得被村里人打死?
“没……没有!”我梗着脖子,“我就是喝多了,路过!”
老赵头停下脚步,看着我,叹了口气:“二柱,这事儿难办。老槐树的东西,谁碰谁倒霉。它把纸人送到你家,那就是认了你这个主儿。你要是硬来……怕是会出更大的事。”
“那怎么办?就让它在我家待着?”我急了。
“先别急,”老钱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冰凉,“这样,你先回去,别惹它。我们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记住,千万别再碰它,也别烧它,更别跟它说话!”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从村委会出来,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不敢回家,在村里瞎转悠,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可平时那些称兄道弟的邻居,今天见了我跟见了瘟神一样,老远就躲开,大门紧闭,连狗都叫得格外凶。没办法,我只好去了村东头的破庙。那庙早就没了香火,神像都倒了,只剩下半间漏雨的屋子。
我在角落里缩了一夜,又冷又饿,脑子里全是那纸人的笑脸和那双红绣鞋。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壮着胆子回家。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堂屋的门敞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纸人还在,就站在堂屋正中间,位置都没变。那双红绣鞋,也还放在门槛上。
它没动。
我松了口气,也许它晚上真的不动?或者,老钱说的对,只要我不惹它,它就没事?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纸人一直站在我家堂屋里,不声不响。白天我看着它,心里发毛;晚上我躲在里屋,把门栓得死死的,整夜整夜睡不着。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没人再提“娶亲”的事,但每个人都躲着我,好像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晚,我正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突然听到堂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纸摩擦地面的声音,嘶啦,嘶啦……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死地攥着被子,不敢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地,朝我的房间走来。然后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夫君,天亮了。”
是那个声音!那个尖细的、飘忽的声音!
我整个人僵住了,牙齿打颤,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夫君,开门啊。”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今天,该回门了。”
回门?什么回门?我脑子一片混乱。
门栓“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扇木门被慢慢推开,门外,站着那个红衣纸人。它脸上的笑比之前更浓了,惨白的脸上,那两团腮红像要滴下血来。而它的脚上,穿着一双红绣鞋。
“走吧,夫君,”它朝我伸出手,那纸糊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得猩红,“爹娘等着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床的,整个人像是被控制了一样,腿不受使唤地跟着它往外走。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看到门槛上那双绣鞋不见了。
走出院子,外面天还黑着。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村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纸人在前面飘着,对,飘着,脚不沾地,像一片红色的纸片被风吹着走。我跟在后面,一步步走向村口,走向那棵老槐树。
走到老槐树跟前,纸人停下了。它转过身,看着我。
“夫君,到了。”
我抬起头,看到老槐树那黑黢黢的枝丫间,不知何时挂满了红绸。树底下,整整齐齐地摆着一顶纸轿,轿帘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囍”字。轿子旁边,站着两个纸人,一男一女,脸上画着僵硬的笑容,像是轿夫。
“请夫君上轿。”纸人新娘微微欠身,那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浑身冰凉,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那两个纸人轿夫已经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老槐树的树根下面,那泡尿的痕迹还在。而树根旁边的泥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两个纸人轿夫,扑到树根底下,拼命地刨了起来。纸人新娘在身后发出尖利的叫声,那两个轿夫也扑了上来。我不管不顾,手指头刨出了血,终于从土里刨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牌位。
上面刻着一行字:“先妣王氏之灵位。”
王氏?我们村,几十年来,只有一个姓王的媳妇……
我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很多年前,有个外乡来的女人,被卖到村里给一个老光棍当媳妇。后来那女人疯了,在村口老槐树上吊死了。再后来,老光棍也没了,村里人就把那女人埋在了老槐树底下。
那女人,就姓王。
我拿着那牌位,浑身发抖。纸人新娘停止了尖叫,那些纸人轿夫也停下了动作。周围安静得可怕。
“你……你是王……”我说不出那个名字。
纸人新娘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过了很久,它轻轻开口,声音不再尖细,而是变得沙哑、凄楚: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记得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声音发颤,“我就是喝多了……”
“我知道。”它说,“可你碰了我的树,动了我的土。按规矩,你得做我的丈夫。”
“可你是……”我想说“鬼”,但没敢说出口。
它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点了点头:“是,我是鬼。可我在这树下困了五十年,没人烧纸,没人祭拜。我只是……想有个家。”
我沉默了。手里攥着那冰冷的牌位,心里翻江倒海。害怕、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那怎么办?”我终于问。
它看着我,那画出来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像人的苦笑:“你把我的牌位,送回我老家。我老家在徽州,王家村。你把我送回去,我就放过你。”
“真的?”
“真的。”它点了点头,“但你得答应我,路上得好好待我。不能把我扔了,不能把我卖了。每天给我上香,跟我说话。”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不为别的,就为我刨出那牌位的时候,看到了树根底下,还有一副白骨。那白骨旁边,散落着一缕枯黄的头发。
第二天,我收拾了一个包裹,把牌位用红布包好,放在堂屋正中央。纸人还在,但它不再动了,像个真正的纸扎一样,静静地站着。我给它上了一炷香。
“走吧,”我对着空气说,“我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站在老槐树下,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一片迷雾里。那笑容,干干净净,像个活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堂屋里的纸人不见了。门槛上,那双红绣鞋也没了。只有那牌位还在,静静地立在桌子上。
我抱着牌位,出了村。没人送我,也没人问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了停,把怀里揣着的半瓶酒,倒在了树根上。
“王奶奶,”我说,“走吧,我送您回家。”
风从树梢吹过,像是有人在应。
我抱着牌位,头也不回地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只是每年清明,我都会在路边烧一沓纸钱,对着徽州的方向,磕个头。
毕竟,不管它是鬼是神,我叫了它一声“夫人”。
这债,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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