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斩吾道，存真灵
青城继续喃喃。
"后来，为了遵循主上理念，我建立青城派。"
那些追随者的面孔一张张浮现。
年轻的面孔、苍老的面孔、热切的面孔、沉默的面孔。
他们朝他行礼，称他始祖，师尊，眼底映着与他当年一模一样，灼热的光。
"我的身后，亦有无数追随者，他们视我为始祖，为理念，恰如昔年，我追随主上一般。"
"万古岁月，我与天庭为敌，我寻找主上，我执念太深！"
他顿了顿，看着画卷中自己在无数个夜晚独坐灯下，望着茫茫夜空出神的身影。
"我活着，非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主上理念而活。"
画卷行至此处，忽然明亮起来。
那是顾命归来的那一日，那道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晨光之中。
青城在画卷中站在那里，嘴唇颤抖了许久，最终只是弯下腰，朝那道身影行了一个极深极重的礼。
"后来，主上回来了。"
青城轻轻吐出一口气。
"执念已消，生死于我而言，似过眼云烟，并不重要。"
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灰烬的尽头，一片更加深邃的暗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暗影之中，无数道庞大的轮廓或立或坐，如同一座座沉入深海的山岳，静默而冰冷。
他们的身躯各自残破，有的人首兽身，有的通体由法则凝聚，有的背生千翼，有的头颅上生着九张面孔。
每一张脸皆曾是先天大道的主宰者，如今却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和无声的躯壳。
那些是神幽母上抹去了意识的先天神魔傀儡。
不死不灭，却没有生命，没有意识，被遗弃在这片遗忘之地的尽头，如同旧物被丢进深井，无人问津，也永不会再被提起。
他们身上的气息相互交织，汇聚成一片足以让任何生灵望而却步的汪洋。
每一尊生前都曾是一念可覆万古、一息可灭大千的存在。
此刻，他们在暗影深处缓缓抬起头来，朝向踏入此地的那个渺小身影。
数之不尽的空洞双目同时睁开。
青城站在那片暗影之前，望着那些庞大的轮廓，忽然笑了。
"我知自己入局，此，—我或许会败，会死，但我不会畏惧你，不会害怕你。"
青城抬起手，虚握成拳，仿佛握住了一柄看不见的剑。
"因为我青城，命如草芥，早该死去，是主上赐予我新生，万古精彩岁月。"
他的周身，天幽葬命诀开始自行运转。
那股来自天幽本身的力量如同被唤醒了某种共鸣，疯狂地倒灌入他的体内，冲刷着他每一寸经络、每一缕神魂。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超脱二境的壁垒应声碎裂，三境的门槛如同薄纸般被捅穿，创世之境在虚空中轰然绽放，如同暗夜中升起了一轮残缺的太阳。
春生、夏长、秋成、冬败。
四境之力在他周身同时流转，那座刚刚诞生的原在他头顶张开，规模虽远不及四境先天神魔庞大，却带着一种凌厉的、不肯低头的锋锐。
原中，青城派的山门、堂前的老松、弟子们练剑的木桩、那张他坐了一辈子的旧蒲团。
一切都在原中凝成了实体，仿佛即便身死道消，他也要带着自己的宗门一同赴战。
青城抬手，一柄古剑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入掌中。
剑身锈迹斑斑，剑锋却依旧锋锐如初。
那是他少年时便在用的剑，陪他走过了一整个万古。
他抬起头，望向那群已从暗影中缓缓站起的先天神魔傀儡。
它们的面孔空洞而漠然，如同被扯断了线的木偶，每一尊的脚下都踩着足以碾碎星辰的威压。
青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笑声起初低沉，继而洪亮，最终化作一道撕裂天幽寂静的、无所畏惧的畅笑。
"来吧！"
青城持剑而立，剑尖直指那无尽神魔傀儡。
"杀死我，灭我肉身，烬我神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幽之中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一切死寂的、滚烫如岩浆般的决绝。
"但你记住。我无惧你！"
"你记住，我败，非主上败！你赢此局，亦未曾赢主上，是我不够强，而非主上之失！"
青城猛地将古剑横于胸前，剑身在掌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如龙吟、如凤唳、如千百年沉睡的力量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他周身气息如怒潮翻涌，天幽葬命诀全力运转到极致，那一身本就燃着的光芒此刻更是腾起了三尺高的、如同烈焰般的道韵。
他看着那浩瀚如海的敌阵，嘴角依旧挂着笑。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冲天而起，震得整片天幽都在微微颤栗。
"尘埋太初身似蜕，剑扫青城雪满衣。"
"曾随故主征星海，独向幽冥叩死扉。"
"万古执念今已了，九死何必问归期。"
青城仰起头，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
"此去泉台杀神去，不教身后说迟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剑光，裹挟着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如同一颗不肯熄灭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那片庞大的、冰冷的、足以将一切碾为齑粉的暗影之中。
古剑长鸣，道韵滔天，那道渺小的身影在无数神魔傀儡的包围中如昙花绽放，短暂却灼目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天幽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如同瓷器碎裂般的声响。
一切再次安静，只留剑鸣万古，生生不息，回响岁月。
……
天庭的钟声忽然无风自鸣。
自行震颤，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回响，在整片天庭的宫阙楼阁间荡开，如同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哽咽。
张之夷闭着眼，站在大殿最前方。
他的脊背依旧笔直，双手负于身后，十指却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身后那片沉默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开口。
九大神族始祖肃立两侧，姜人王的眉宇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四帝各自低头，曦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殿门外那一片跪倒在地的身影。
逍遥天痕双膝重重砸在白玉石阶上，膝盖磕出了一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滚烫。
"恭送始祖！"
他的身后，青城派弟子，历代掌门，追随者，齐刷刷跪地。
"恭送师尊！"
"恭送老祖！"
百道、千道声音汇聚成一股沉闷的潮水，在天庭的殿宇之间回荡不去。
张之夷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那一片伏倒的身影上，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恭送，道友。"
他拱手，深深一揖。
身后的姜人王、四帝、九大神族始祖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得如同一片被风压弯的麦浪。
二哈蹲在旁边，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前爪死死抠进石缝里。
他的眼眶深处有什么暗红色的光在翻涌，周身的妖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将脚边的青石板无声地腐蚀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我看见了岁月一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兽类喉咙深处才会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明明已经成功，踏入创世四境……依旧失败，天幽葬神魔，那根本不可能成功，那是必死之局！"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渗出了掩不住的猩红杀意。
"欺人太甚。"
姜人王侧过头，看着那只此刻浑身紧绷、如同随时会扑出去撕碎什么的古妖，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二哈毛茸茸的头顶，拍了拍。
"莫要冲动。"
他的声音沉稳如旧，却有某种暖意藏在底下。
"这是先生好不容易争取的对弈，生死本就是常态，或许下一个死的便是我，便是你。"
二哈的耳朵耷拉了下去。
它喉咙里的低吼声渐渐平息，但那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却比杀意更沉重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悲伤如同一场没有雷声的暴雨，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天庭的每一寸角落。
他们都知道会有人死，都知道这场对弈的代价就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但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时，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青城，那个与他们相伴了亿万岁月的故人，那个性格执拗却古道热肠的存在……没了！
命无道仰起头，望着大殿穹顶那片幽幽的光晕，发出一声极复杂的叹息。
"我与青城道友争锋万古岁月……"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曾想，他竟先我一步。"
曦握着人皇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敞开的门扉，望向远方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身旁，水长天依旧沉默地靠着廊柱，那张清冷如月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浩然仙王站在几人最后方，垂着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万般恩怨，尽付烟消。
……
青城派。
石棋盘上，一枚白子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裂纹从棋子正中央蔓延开来，先是细如发丝的一条，继而如蛛网般密布整颗棋子表面，最终在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中，碎成了数片。
顾命低头看着那枚碎棋。
他捏起一片碎片，指腹摩挲着它粗糙的断面，沉默了很久。
天幽深处那道身影最后消散时的画面，如同一片枯叶落入静水，在他眼底漾开最后一圈涟漪，便沉了下去。
对面，神幽母上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如同刚饮了一杯温酒似的满足感响了起来。
"不愧是你教出的小家伙。"
祂的指间把玩着一枚黑子，动作漫不经心。
"每一个都能给吾带来惊喜，若非天幽中埋葬了无数神魔傀儡，或许他真的会成功。"
祂微微偏头，那道模糊的轮廓上仿佛浮起了一道极淡的笑意。
"可惜啊，终究还是败了，此局，吾赢了。"
顾命没有接话。
他把那枚碎棋的残片轻轻放在棋盘边缘，从始至终面色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眼底那层沉静的光比方才暗几分。
神幽母上眯了眯眸子，那枚黑子在祂指间转过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怎么……！"
祂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玩味，看着顾命。
"你想出手？干涉因果，保其一缕真灵？"
顾命抬眸。
神幽母上呵呵一笑，笑声在空旷的青城山巅飘散开去。
"命，你别忘了，如今非太初，你确实可强势保存他一丝可能，但如今是你与吾之对弈，吾败，命运神魔死之如今你败了，却不愿认输？"
祂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讥嘲。
顾命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碎裂的白子，看着那几片残片安静地躺在黑子白子之间。
顾命轻叹一声。
"不一样。"
"先天神魔于你而言，可有可无，你随意抹杀他们，再以先天大道演化创造，可他们于我而言……"
他顿了顿。
"是鲜活的生命，是独立的个体，是我的故人，是孩子。"
他缓缓闭目，面容上浮起一种极淡，如同秋风掠过枯荷般的悲悯。
"若可以，吾宁愿死的是吾。"
神幽母上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旧物。
片刻后，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你还是如此，无法割舍七情六欲。"
"怎么，你欲掀翻棋局，与吾一战？你要明白，吾杀不死你，并不代表吾奈何不得他们，若吾愿意，抹杀整个天地所有生灵，不过一念之间，吾给予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你却为了一只蝼蚁，生出鱼死网破之心？"
祂微微摇头。
"情之一道，只会误人。"
顾命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如深潭。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
他看着神幽母上，目光幽沉似水。
"做个交易。"
神幽母上那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前倾了一分，如同一个人被勾起了兴致，放下了茶杯，准备好好听听下文。
"洗耳恭听。"
"斩吾一缕本源，祭吾一道，留其一缕真灵。"
顾命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出奇。
但棋盘对面那道轮廓周身的空气却骤然凝住了，仿佛连风都在这一刻停了。
神幽母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真正的好奇而非玩味。
"你如今力量似乎还未恢复，却甘愿为了一只蝼蚁，继续削弱自身，值得吗？"
顾命没有回答。
神幽母上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若死一人，你便削弱自己一分，赌局到最后，你将彻底失去踏足祖神的可能，甚至不如一尊四境神魔。"
祂微微倾身。
"命，吾自然乐见于此，但你太弱，于吾而言，实属无趣。"
顾命迎上那道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如同冬日薄冰般的笑意。
"这本就是吾的道，吾的路。"
"如何？吾越弱，你成就那个境界的可能越大，于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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