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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4章 见过去自己


此刻,殿中一片死寂,压抑,充斥着无法言说的绝望与不舍。

青城没有给他们追问的机会,他交代完最后几件事后,便转身走出了大殿。

晚风迎面扑来,吹动其长发与长衣。

不久后,青城找到曦。

天庭南天门外的望云台上,曦正独自站着,人皇剑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剑鞘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纹路。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青城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青城在他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坛酒,泥封拍开,酒香霎时溢散开来。

那是他珍藏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陈酿,坛沿的封泥上都生了青苔。

"喝一杯?"

曦看了他片刻,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灼热,如同地底岩浆般的暖意,从咽喉一路烧到胃里。

他们没说什么。只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间或说几句旧事。

从理念不和,分道扬镳,建立青城派,与天庭为敌……至如今。

临别,二人相视一笑,未曾多说什么。

青城又去找了命无道。

命无道正在天命阁中推演一张舆图,见青城进来,眉头便是一挑。

这两人斗了大半辈子,见面不呛几句反倒稀奇。

但今日青城递过酒坛时,命无道看着他那张比往日平静得多的脸,到嘴边的冷话又咽了回去,默默接过坛子喝了一口。

他找了水长天。

水长天依旧如往昔一般,高冷得不搭理任何人。

她斜倚在一株百万年古梅树下,手里捻着一枝梅,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但当青城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酒坛搁在石阶上时。

水长天侧头,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里映着青城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却伸手取过了酒坛。

他找了浩然仙王。

浩然仙王是几人中唯一面色未曾大变的。

他接过酒坛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叹了一句好酒,然后目光落在青城身上,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了一句:

"是因为……对弈吗?"

青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了笑,举起酒坛朝诸人晃了晃,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豪爽至极。

夜色渐深时,五人围坐在望云台上,或倚或坐,姿态各异。

酒坛七倒八歪地搁在石栏边上,月光落在他们肩上,冷白如霜。

青城忽然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看着曦,又看着命无道,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等虽理念不和,"

他举起手中最后一个空了的酒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但皆忠诚于主上,今日我敬尔等一杯,一笑泯恩仇,昔日恩怨,尽消。"

曦与命无道对视一眼。

他们同时蹙起了眉头,却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酒坛,朝着青城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如同举杯。

"到底怎么回事?"曦沉声问。

青城放下酒坛,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滚。

那是遗憾吗?或许吧,是不甘吗?岂会没有丝毫但他没有选择。

水长天依旧沉默,目光望着远处月色下起伏的山峦轮廓。

浩然仙王看着青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了却无力挽回的无奈。

"道友,该你入局了吗。"

青城回过头,看了浩然仙王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转过身,负手立于望云台的边缘,月光将他灰白的长发镀上一层冷银。

"此生,得遇主上,与诸位道友恩怨情仇、纠缠万古……"

他顿了顿,望着远方无垠的夜色。

"当真精彩。"

"但这世间,岂有永恒?唯有真正的至高,方可与岁月同行,与天地同存,不死不灭。"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诸位道友,时间差不多了了若可以,替我照看一下青城派那些小家伙。"

"替我继续守护主上。"

沉默了片刻,曦第一个站起身来,朝着青城郑重拱手。

命无道紧随其后,面色复杂却无半分犹疑。

水长天从收回目光,站直了身子,双手拢在袖中,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浩然仙王起身,揖手一礼。

异口同声。

"道友,保重。"

青城笑了笑,不再回头,潇洒离去。

密室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月光与晚风。

一灯如豆,沉水香的余烬尚存一缕青烟。

青城盘膝坐下,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抬起手,掐了一道法诀。

密室深处的虚空中,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初时细如发丝,继而如蛛网蔓延,最终轰然洞开,露出其后一片无边的墨色。

天幽之门。

真正意义上的天幽,不是他在太初岁月修行悟道时接触的那一缕余韵,而是它的源头本身。

门的那一头,是死亡、是归寂、是神幽母上埋葬神魔傀儡的生命禁区。

死寂之力如黑色潮水般从门缝中涌出,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密室的石壁上迅速爬满了霜一样的灰白纹路,那是物质本身在死寂之气侵蚀下失去活性的痕迹。

门后的景象模糊而破碎,如同隔着千万层碎玻璃去看一片无底深渊。

隐约可见其中散落着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残骸,那些残骸上残存的气息让青城这样的超脱境存在都感到头皮发麻。

每一具残骸生前都曾是一尊先天神魔,每一尊都曾纵横万古、一念可覆位面。

青城站在那扇门前,衣袍被门后涌出的阴风灌满,猎猎作响。

"主上。"

青城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

"再见。"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密室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穿透石门看到了月光下的望云台,那几坛空酒,那几张熟悉的脸。

"诸位道友……再见。"

青城迈出一步,踏入了天幽之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缝隙一点一点收窄,如同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复。

……

那一扇门在身后彻底闭合之后,青城便站在了一片既无上也无下的虚无之中。

脚下踏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层由无数碎屑铺就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烬。

那些灰烬细如粉尘,每一粒都曾是某个文明最后的遗骸。

一座城池坍缩成的尘埃,一颗星辰熄灭后残留的余烬,一位大能形神俱灭后散落的道韵残片。

它们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漫向视野尽头那无垠的昏暗,如同一片灰色的、没有边际的荒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为沉重的东西。

那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如同整片天地都已经死去了亿万年,连活着这个概念本身都已被埋葬在此地。

青城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灰烬微微陷落,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灰烬翻起的瞬间,隐约露出其下一截断裂的石柱,柱身上刻着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笔画方正而古朴,带着一种厚重如山的庄严。

那是某个早已湮灭的古文明的遗物,它曾经承载过无数生灵的信仰与祈愿,如今只是一截断柱,安静地躺在灰烬之下。

他继续前行。

那些灰烬中渐渐露出了更多的痕迹。

半掩的破碎神像面容模糊,五官已被风霜磨平,只剩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轮廓,依旧保持着抬手向天的姿态,如同生前曾在祈求什么。

折断的巨剑斜插在灰烬中,剑身锈蚀斑驳,曾经铭刻其上的道纹早已辨认不清,只余几缕若有若无的残韵在剑脊上游走,像临终前最后一声叹息。

坍塌的宫阙只剩下几段残垣,石缝间生着某种苍白的、不知名的苔藓,在无光的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

它们都在死去。

或者说,它们早已死去了。

这座天幽之地本就是一座巨大的陵寝,埋葬着一切被时光遗忘的事物。

文明的更迭、道统的兴衰、强者的崛起与陨落,在这里都不过是灰烬层中新增的一粒尘埃。

青城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走过那些残骸时神色淡然,目光偶尔扫过,却不曾停留。

灰烬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更加庞大的轮廓。

那是一条龙的脊骨,如同一条山脉般横亘在前方,每一节脊椎骨都大如巨岳,骨面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

龙首不知所踪,只剩尾骨蜿蜒没入远方的暗影中,仿佛其生前的最后一刻仍想朝某个方向爬去。

他跨过龙脊时,那些骨骼忽然震颤了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回响,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龙脊两侧的空中有无数虚影浮现一那是这条龙生前的记忆残片,被天幽的死寂之力剥离出来,如泡沫般悬浮在四周。

青城看见了那些景象。

他看见这条龙曾遨游星河,一口吞下过整片星域的万古灵脉。

看见它曾与某尊先天神魔搏杀,龙鳞破碎如雪片纷飞。

看见它最后倒在某处未知的战场上,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入大地,溅起的尘埃遮蔽了亿万里天空。

那些景象如同刀锋般划过青城的意识,带着强烈的、几乎要将人拽入其中一同沉沦的情绪。

狂怒、不甘、绝望、最后一刻那近乎偏执的求生欲。

青城停下了脚步。

"你在吓唬我。"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很轻,却清晰得如同落针。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昏暗无光的天穹。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虚空,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闭着,没有睁开,也没有完全闭合。

"我不知你是谁,亦知我没有资格知晓你的存在,也对,毕竟先天神魔已是我高不可攀的存在,无法触及的存在无限你的存在,自然更加不可揣测。"

"但那不重要。"

"你不必吓唬我,你可以杀死我的肉身与灵魂,但你无法抹杀……"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对主上的信仰。"

"精神不朽,我自可永恒。"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四周那些翻涌的异象同时一滞。

咆哮的虚影僵在半空,破碎的记忆碎片齐齐定格,连那片灰暗的天穹都仿佛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如同退潮一般,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嘶吼的音浪、那些试图钻入他意识中的绝望情绪,一层层地褪去。

天地重新归于寂静。

青城收回了目光,继续前行。

他的步伐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脚下的灰烬依旧沙沙作响,身侧的废墟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但那些试图将他逼退的死亡之力,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自行溃散,如同浪潮撞上了礁石。

他一路走,一路自语。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拉家常。

"如今我似乎已经明白,我所悟之道,源自你的力量,但我的路,终是源自我自身的精神信仰。"

他穿过一片坍塌的宫阙遗址时,四周浮起了一道道岁月的画卷。

那些画卷映在灰蒙蒙的虚空中,如同一幅幅缓缓展开的古轴,画面里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蹲在一座破败的宗门废墟前,面前倒着一地同门的尸首。

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眼底却已有了某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重。

"一路走来,从初见主上开始……"

画卷中,那个少年在废墟中抬起头,看见一道身影逆光而来。

那道身影看不清面容,但他蹲下来,拍了拍少年的头,说了句什么。

少年哭了出来。

"无家可归的少年,没有天赋,没有惊世之体,什么也没有。"

画卷流转,少年跟在顾命身后,走过山川大河,走过无数战场。

他与同辈天骄争锋,被人碾压在地,泥水糊了满脸,却咬着牙爬起来继续朝前冲。

他争不过那些天赋卓绝的天骄,甚至后来的后来者都一步步超越了他,他只能远远望着那些背影,攥紧拳头,掌心掐出血痕。

"后来……太初大劫爆发。"

画面陡然变得惨烈。

天地倾覆,大道崩解,无数的身影在火光中倒下。

"我知道,属于太初的时代终会结束,主上离去,我若没有足够实力,便没有资格守护主上的理念。"

画卷中,那道身影踏入了天幽。

那是天幽的一缕余韵,并非真正的源头,但已足够将他撕扯得遍体鳞伤。

他一次次被死寂之力侵蚀、濒临崩溃,又一次次爬起来,攥着那颗已碎了大半的道心,不肯松手。

"我入天幽,悟吾道,得天幽葬命诀……!"

画面中,那道身影,终于领悟了某种玄奥,周身气息暴涨,那一刻的狂喜让他仰天长啸,笑声撕裂了天幽的寂静。

"终是逆天改命,追上同阶妖孽的步伐。"

画卷中开始出现其他身影,曦、命无道、水长天、浩然仙王。

那些人或并肩或对立,刀光剑影与推杯换盏交织在一起,漫长岁月如走马灯般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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