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舍近求远
上午九点半，四季集团总部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来号人。
有的拿手遮著太阳往院里张望，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还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哥，自备马扎，暖洋洋地坐在阳光下晒太阳，一副不见正主不罢休的架势。
门卫室的王大爷掀开茶杯盖吹了吹沫子，眼皮都没擡。
这场面他已经习以为常，无非是各地跑业务的销售员。
自打365超市在亚运会期间一把火起来，把国营商场都衬得有些暗淡，这些厂家的供销员就跟嗅觉灵敏的猫一样，天天来门口报到。
道理简单，能进365超市的货架，不光能打开BJ市场，还等于贴了一层金字招牌。
往后出去谈生意，掏出「365供货商」的名号，比印在名片上的头衔好使多了。
更别提365背后还站著个一商局，那管的可是整个京城的大百货大商超。这条线要是搭上了，整个京城的渠道就打开了！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丰田皇冠从街角拐过来。
王大爷认出车牌，赶紧打开了大门。
铁栅栏门缓缓拉开，门口蹲著的那群人也跟著动了，有位抽烟的老哥差点把烟屁股烫了手。汽车没停，直接开进大院。
人群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全涌了进去。
李哲刚拉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踩到地上，面前就堵了一片人影。
一旁的陶大勇反应快，一个侧步横在李哲身前，眉梢拧成了疙瘩，「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抢先半步，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请问，您是365超市的李总吗？」
李哲站直了身子，扫了一眼面前的人群，「是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西装男微微躬身，「李总您好，打扰您了！我叫马定安，是zJ省丽水五七化工厂的供销科科长。我们厂是国家轻工系统定点日化生产厂，建厂二十多年，一直做皂类生产，早年长期给上海制皂做定点加工代工，生产资质、工艺设备都是正规国营标准。
这次专程从浙江过来，是想把我们厂今年新出的产品，引进到BJ市场……」
马定安话还没说完，旁边又挤过来一个，同样递上名片，「李总好，我叫张威山，是春源糕点食品厂的供销员。
我们厂主打京八件、酥皮点心，传统手工制作，配料干净，保质期长，很适合超市货架销售……」「李总您好，我叫赵长军，是锦州肉类联合加工厂供销员。
我厂主营生鲜白条猪、冷冻分割肉、中式低温熟食、肉类罐头，适配全国百货大楼、自选商场、供销社副食柜批量供货，量大价优，支持整车发货……」
一个接一个，跟报菜名似的。
李哲听了个七七八八，算是弄明白了。这些全是中小厂家，都想将商品摆上365超市的货架。「各位。」李哲擡了擡手，「我刚从外地考察回来，情况还不清楚。这样，大家伙先去接待室休息，喝杯热茶，一会儿我挨个跟各位谈。」
他侧头对陶大勇说，「大勇，带他们去接待室。」
「好的李总。」陶大勇一扬下巴，招呼著众人往办公楼侧面走。
人群刚散开，金百万就从楼里急急忙忙迎了出来，跑得脑门上都是汗，「李总，您回来了。」李哲点头，「金哥，这些人怎么回事？堵在大门口，也不接待一下？」
金百万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李总，这几日他们天天来。我一开始知道了来意，也请进接待室说明了情况。可没见到您，他们不肯走，才自己等在门口的。」
李哲皱了下眉，「联系秦大伟没有？让他接待。」
「联系了，秦经理那边说，想入住咱们超市的厂家太多了，尤其外地中小企业，每天他接待好几个，堵他的人比咱们门口还多。」金百万一脸无奈。
李哲没接话。
金百万凑近半步，「您要是嫌麻烦，要不我帮您打发走？」
「打算怎么打发？」
「简单，让他们把厂子和产品的资料交上来，您过目之后，再挑著谈。」金百万笑著说。
李哲看了他一眼，「行，就这么办。」
金百万乐嗬嗬地转身走了。
李哲上到三楼办公室，刚坐下，几个高管就排队进来汇报工作。
等把各家公司的事捋完，桌子上的文件也摞了一尺高。他翻了两页，才想起来金百万收上来的那摞资料。
随手翻开第一份，只见擡头印著「ZJ省丽水五七化工厂」。
李哲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家厂的推销员姓马，刚才楼下第一个介绍自家厂子的西装男，他当时劈里啪啦介绍了一大通厂子历史和国营背景，愣是没提具体产品叫什么。
现在翻开资料一看，产品名称那一栏写著一一纳爱斯香皂。
曜！没想到还是个隐形大佬。
差点错过了。
五七化工厂现在还是个地方小厂，未来却是日化行业的龙头企业，旗下数十个子品牌，市值超过千亿。家喻户晓的雕牌，也是出自这家厂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五七化工厂，这名字是真够土的。
但转念一想，他瞬间反应过来一个关键问题。
九十年代初，无数后世耳熟能详的顶流品牌，此刻都还顶著土气的旧名字，藏在一众小作坊里默默蛰伏。
稍有不慎，就会彻底错过这些未来的行业明星。
幸好今天撞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翻到马定安名片上的号码，拨了两个数字，又放下了。
手里的资料，都是对方刻意展示出来的优势，真假虚实尚未可知。想要深度合作，绝不能只看表面说辞。
稳妥起见，必须摸清这家厂子的真实经营状况、产能和口碑。
他放下大哥大，转而拨通了内部座机。
「喂，白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断电话没多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白雨彤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薄外套，白皙的肤色被衬得愈发显眼，「李总，找我什么事？」
李哲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末了笑了笑，「咱们好滋味公司在杭州附近不是有几个调研员吗？我想让他们去这家厂子附近调查一下，看看具体状况。」
白雨彤迟疑了一下，「李总，我一向最听您的话了。但这个丽水五七化工厂跟好滋味公司没有合作关系，让咱们的调研员去调查，不太合适吧？」
「你说得对。」李哲点了下头，「这是365超市的事，不该麻烦好滋味的人。」
他想了想，「这样，等365超市开业的时候，我给你们市场调研部发优惠券，算是公私兼顾，弥补一下你们额外的工作量。」」
白雨彤眼睛弯了一下，笑著应下，「那我替调研员们谢谢李总了。」
目送白雨彤转身离开，李哲靠在椅背上，心里还盘算著丽水五七化工厂的事。
开超市除了卖货赚钱外，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能接触到大量的供货企业。
从全国各地的中小厂家里，筛出那些未来能长成参天大树的苗子。
一个纳爱斯就足以让人惊喜，这一堆入驻申请资料里，说不定还藏著更多未来的行业巨头。看来有必要去找一下秦大伟，把所有入驻申请资料全部重新筛查一遍。
下午，秦大伟急匆匆地赶到了四季集团总部。
他走到三楼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把领带正了正，喘匀了气，这才擡手敲门。
「进来。」
李哲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著几张报表。看见来人，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来了，坐。」他放下报表起身，走到角落的暖壶架那儿倒茶。
白瓷杯子，搁了一撮茉莉花茶，滚水一冲香气就漫上来。李哲端过来搁在秦大伟面前。
「谢谢李总。」秦大伟双手接过茶杯，有些烫手，放到了办公桌上「李总，您可算回来了。眼瞅著365超市就要开门，您不在我们连个主心骨都没有，干啥心里都不踏实。」
李哲坐回去，随口问道，「怎么样，超市筹备还顺利？能按时开业吗？」
「没问题。」秦大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遝纸，「都按您之前的计划走的。这是我和林副店长一起定的开业酬宾方案，您给把把关。」
李哲接过来，没急著看，随口问了句：「林小虎最近怎么样？没给你添乱吧？」
「没有没有。」秦大伟摆手，「小林副店长认真负责，跟新老员工都打成一片了，大伙儿都服他。」「那就好。」李哲点点头，「他年轻，经验少，你该说就说，别端著。」
说完低头看文件。
开业庆典规划，为期半个月。
前期预热一周，各大路口撒传单，菜市场、公交站、火车站贴红纸海报。
超市门口拉巨型红色横幅，公告牌拉彩条，门口搁俩大喇叭循环放录音。
开业当天，前一百名进店的顾客送八折卡，限当天用，前两百名赠送一个小礼品。
门口舞狮、放鞭、敲锣打鼓，怎么热闹怎么来。
开业后七天，每天一个优惠品类。
头一天米面油，第二天烟酒糕点，第三天日化，第四天进口货，第五天水果……一天一样轮著来，用不同的优惠商品吸引客人。
李哲看完，把文件撂桌上，琢磨了一会儿，「方案大体不差，方方面面都想得挺周到。我再额外补充三点。
第一点，安全。开业当天人少不了，门口那块地方最容易乱，安保必须到位。一定要避免过度拥挤。」秦大伟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拧开笔帽，认真记录。
「第二，员工大多是新招的，接待上容易掉链子。开业前需要集中培训，尤其收银员。
不能收错钱，收错了就容易跟客人吵起来。再一个速度要快，别让买了东西的人堵在出口结不了帐。」「第三，引流产品。」
他拿手指敲了敲那份方案：「每天搞特价，看著热闹，但那是权宜之计。
超市得有几样固定的东西，让人一想起那玩意儿就想起365。
价格不用贵，得常用，复购率高。比如某种糕点，咱们做得地道，用料好，价格便宜，甚至不赚钱都行。
客人冲这东西来了，顺道就把其他有需要的商品买了。有几个这样的引流产品，复购率就稳了。」秦大伟听完，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李总，还是您想得周全。我回去就跟小林合计，弄个具体整改方案，再给您过目。」
谈完开业的事，李哲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弹出一根递给秦大伟，自己也点了一根。
「对了，我让你带的入驻商品的申请资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都在这儿。」秦大伟又掏公文包，这回抽出一遝更厚的文件，摞在办公桌角上。李哲没急著翻，把烟灰弹进烟缸，随口问：「浙江丽水那个57化工厂，你有印象没？」
秦大伟愣了一下，想了想：「有印象。他们供销科长找了我好几趟，天天在新超市门口蹲点，挺有诚意的。」
「你觉得他们产品怎么样？」
秦大伟犹豫了。
「说实话。」
「不怎么样。」秦大伟老实回答。
「用过？」
「那倒没有。」
「那你依据什么？」
秦大伟清了清嗓子：「李总，那厂子是国企没错，但全国一百多家定点皂厂，它排倒数第二，连年亏损，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看对方很有诚意，就特地通过供销社渠道打听过，仓库里肥皂积压得都快发霉了，员工工资发不出来，自己摆在街上卖肥皂。
这种货进了超市，不是砸咱们招牌吗？」
李哲听完，点了点头。
秦大伟这话说得在理。如果不是他有后世的眼光，也不敢贸然跟对方合作。要怪就怪那化工厂先天条件太差。
李哲抽了口烟：「「他们给过样品没？」
「有的，应该搁仓库了。」
「你让人找出来，送我这儿几块，咱们先试试。」
秦大伟点头。
「另外，」李哲弹了弹烟灰，「你联系一下那个供销科长，就说咱们超市有意向长期合作，请他们厂长来一趟，见个面。」
秦大伟愣了一下，眉头动了动，没立刻接话。
他有些看不明白了，连京城日化一厂都愿意主动给他们供货，现成的国营大厂路子不走，偏偏要舍近求远去找一家半死不活的小厂合作？
他试探著问了一句，「李总，这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李哲眼珠子转了转，面不改色：「我这次去杭州考察，听说这个牌子在当地挺有名，有一款香皂特别好用，就留了个心。毕竟，咱们超市主打的就是一个产品多样化嘛。」
秦大伟将信将疑，但老板发了话，他也不再追问，点头应下：「行，我马上去办。」
秦大伟起身告辞，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的咕嘟声。
李哲翻了两页资料，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倒数第二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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