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韩国矿工的生活
宝马礼宾车平稳行驶在长安郡宽阔的环城大道上,玻璃将矿区的煤灰与喧嚣隔绝在外。
朴正熙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目紧闭,脸上所有面对镜头时的温厚动容、悲悯体恤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冰一样的冷硬与不耐。
“西八!这群狗崽子!”
坐在副驾的经济部长吴永洙闻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连忙劝说:“总统息怒。”
“这帮底层泥腿子没见过世面,嘴上没个把门的,私底下发几句牢骚罢了,上不得台面。”
“刚刚,他们不还是演得像模像样?”
朴正熙也只是发一下牢骚而已。
“他们演不演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每年能给国家挣回多少外汇,能换回来多少设备。”
吴永洙连忙点头:“总统说得是。现在韩国一穷二白,外汇比黄金还金贵。”
“这批矿工在南华下井,一个人一年就能寄回上千美元,顶得上国内一百个工人的年收入。”
“还有那些女护士,每年攒下的外汇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外交次官也在一旁轻叹:“说到底还是国家太穷了,国内又处处都要钱。不靠他们卖力气换外汇,我们拿什么跟南华谈合作?”
朴正熙闭上眼,重新靠回椅背。他当然知道底层民众的苦,也知道他们在背地里的抱怨。
可他更清楚,韩国没有退路。
殖民地时代被日本榨干了家底,朝鲜战争又把半岛打成了一片废墟。
如今全国遍地是贫民窟,民众连饱饭都吃不上,工业基础近乎为零。
韩国想要翻身,想要工业化,除了勒紧裤腰带、拿人命换发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李崇文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外派劳工的规模还要扩大。”
“今年再征召两万名矿工、两千名护士,全部派往南华。外汇收入一分都不能少,全部划拨到工业发展专项基金里。”
“是!总统!”吴永洙连忙记下。
与此同时,朴总统慰问的热潮只持续了半天,广陵煤矿区就恢复了往日的灰蒙与忙碌。
下班的矿工拖着灌了铅的腿从升降梯里走出来,浑身沾满黑煤灰,只剩眼睛和牙齿是白的。
准备上班矿工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抽烟唠嗑,没人再提起昨天总统到访的热闹。
金大宇把矿灯往安全帽上一扣,拍了拍身边年轻同乡的肩膀:“明浩,打起精。今天是夜班换早班,熬完这八个小时,下午就能歇着了。”
崔明浩才二十二岁,是半年前从釜山农村过来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嗓子哑得厉害:
“大宇哥,我没事。就是……,昨天看见总统,晚上躺着翻来覆去没睡着。”
“有什么睡不着的?”金大宇嗤笑一声,抬脚往升降梯走:“说的那些漂亮话能当饭吃?能给家里寄钱才是真的。”
“记住,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爱国,是为了吃饱饭,为了让家里人不挨饿。”
崔明浩连忙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镐头。
这话他深以为然。
在韩国老家的时候,他全家四口人种着三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地租就剩半袋糙米,逢年过节才能喝上一口稀粥。
去年冬天他爹得了肺病,没钱抓药,硬生生熬没了。要不是村里有人介绍来南华挖煤,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跟着饿死了。
升降梯轰隆隆往下降,几百米的深井里阴冷潮湿,煤灰呛得人直咳嗽。
越往深处走,闷热感越重。
矿井里只有矿灯射出的微弱光柱,只看得见头顶嶙峋的岩石、脚下湿滑的煤渣。瓦斯的气味混着汗味弥漫在空气里,闷得人胸口发慌。
“开工吧。”
金大宇抄起镐头,狠狠凿了下去。沉闷的敲击声在矿井里回荡,煤渣簌簌往下掉。
他干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在矿井的八个小时里,除了中间休息的十五分钟啃干粮、喝凉水,几乎不能歇。
崔明浩年轻,力气足,可耐不住活重,才干了三个小时,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他靠在岩壁上喘气,抹了一把脸,手上的煤灰蹭得满脸都是,活像个黑炭头。
“哥,你说……”
“我们这活,要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金大宇手里的活没停,头也不回地说:“我算过,省着点花,干五年就能攒够两千美元。”
“回去盖个大瓦房,送我家俊秀去读中学,再做点小买卖,这辈子就安稳了。”
“两千美元?”
崔明浩倒吸一口凉气。
在韩国老家,他爹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挣不到三美元。这里一个月就能赚32,干一个月顶家里干10年。
他瞬间觉得胳膊不酸了,浑身又充满了力气,抄起镐头狠狠砸向煤层。
累算什么?苦算什么?能赚钱,能让家里人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八个小时熬完,重新升回地面的时候,刺眼的阳光照过来,两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出井第一件事,就是去澡堂洗澡。
宽大的澡堂里热水管够,把浑身的煤灰、汗水一冲而净,连毛孔里都透着舒坦。
崔明浩搓着身上的泥,忍不住感慨:“哥,你说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在老家,半年才能洗一次热水澡,这儿天天下班都能洗。”
“这算什么。”金大宇抹了把脸:“等会儿去食堂,你就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了。”
换干净的工装出来,两人直奔职工食堂。
还没进门,饭菜的香气就飘了过来——炖鸡肉的浓香、海带汤的鲜气,还有刚煮好的白面条的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食堂窗口排着队,全是刚下班的矿工,人人端着不锈钢餐盘,队伍走得飞快。
打饭的阿姨手一点都不抖,一勺子炖鸡肉下去,满满当当全是肉块,面条随便盛,汤免费续,旁边的酸萝卜随便夹。
崔明浩看着碗里油光发亮的鸡肉,还有那白花花的白面条,鼻子突然有点酸。
“哥,我上次吃这么多肉,还是我爹去世,借了邻居家的肉办丧事的时候。”
“快吃吧,管够。”金大宇扒了一大口:“食堂天天有肉,今天炖鸡肉,明天炸鱼。”
“只要你能干,面管够,肉管够。”
崔明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鸡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面条喷香管饱,他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面条,连盘底的海带汤都拌着饭吃干净了,撑得直打饱嗝。
搁以前在老家,这一顿饭的量,够他们全家吃三天了。
吃完饭,两人慢悠悠往宿舍走。
矿工宿舍是四层的红砖楼,12人一间,每张床都有蚊帐和柜子,屋里装着电风扇,楼道里有开水房和公共厕所。
虽然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遮风挡雨。
比起老家漏雨的土坯房、挤一家人的通铺,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大宇哥,今天十五号,是不是发工资啊?”崔明浩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可不是嘛。”金大宇笑着拍了拍口袋:“财务室一早就把工资条放床头了。”
“你头回领全额工资,可得收好了。”
崔明浩激动得搓手。
他上个月刚来,只领了半个月的钱,还没感受过领全薪的滋味。
崔明浩紧紧拿着信封回到宿舍,拆开一数,厚厚一沓安币,折算下来整整6000南元。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都在抖。
8000南元啊!32美元!
他爹干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哥,我……我想寄三十美元回家。”崔明浩红着眼眶说:“我娘身子不好,我妹妹还小,家里正缺钱。我留两美元零花就够了。”
“傻小子,自己也留点。”金大宇笑着摇了摇头:“我寄20美元,留13美元。明天周末,我们去韩国街吃顿烤肉,再买点香皂、罐头寄回去。”
崔明浩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先去了长安的邮局。
邮局里挤满了韩国劳工,个个手里握着汇款单,脸上都带着笑意。柜台的工作人员见怪不怪,熟练地办理着国际汇款业务,会说几句简单的韩语,沟通起来毫不费劲。
金大宇填好汇款单,收款人写着妻子朴善英的名字,金额二十五美元。看着工作人员盖上印章,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笔钱,够家里吃大半年饱饭了,老娘的药钱也有了,儿子的学费也能攒着了。
从邮局出来,两人直奔附近的韩国街。
街道不长,却热闹得很。
韩式料理店、杂货店、裁缝铺、照相馆,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走的大多是韩国劳工和移民,说着熟悉的母语,卖着家乡的吃食,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韩国的首都,可这里比汉城繁华太多了。
街道干净平整,两边的店铺亮堂堂的,货架上摆满了商品,从南华产的收音机、电视机,到意大利的皮鞋、瑞士的钟表,应有尽有。
路边还有卖炒年糕、鱼饼的小摊,香气扑鼻。
崔明浩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长这么大,这么热闹的街道,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以前只在梦里见过。
“走,先吃烤肉。”金大宇熟门熟路进了一家烤肉店,老板是朝鲜族人,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店里坐了不少劳工,个个嗓门洪亮,吃着烤肉喝着啤酒,说着家乡的趣事,热闹得很。
金大宇点了两斤五花肉、一份大酱汤、两瓶啤酒,又要了两碗冷面。
烤盘滋滋作响,五花肉烤得金黄流油,裹着生菜和蒜片塞进嘴里,香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崔明浩吃得头都不抬,啤酒的泡沫沾在嘴角,眼睛亮晶晶的。
“哥,这也太好吃了!”
“慢点吃。”金大宇喝了一口啤酒,浑身舒畅,“等以后攒够了钱,我们也开个小饭馆,不用再下井受累。”
吃饱喝足,两人又去杂货店买东西。
金大宇和崔明浩一起买了四罐奶粉、一箱罐头、一箱香皂,还有给孩子买了些玩具。
东西不贵,却都是老家买不到的稀罕物。
往回走的时候,夕阳西下,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远处的长安市中心,高楼大厦,灯火连片,汽车川流不息,比天上的星星还热闹。
崔明浩望着那片灯火,怔怔地说:“哥,你说……我们以后,能留在这儿吗?”
金大宇也望着远处的繁华,沉默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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