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0章 来碰一碰

纪委通报出来之后第十天。

林向东在云海办公室看刘泉报上来的土建第四周进度表。杨淑仪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林总，有个情况。"

"说。"

"春宁农商行上周拒了我们东区项目的流动资金贷款续贷申请。理由是'行业政策调整，物流仓储类项目收紧'。"

林向东笔停了。

东升在农商行的授信是两个亿，首期提了六千万，第二期本来这个月要提四千万。土建正到关键节点，中转仓二栋封顶需要钱，装修二期临安华筑那边也要拨进度款。

"农商行春宁支行行长叫什么？"

"姓陶，陶文彬。干了六年。"

"他之前批我们贷款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杨淑仪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查了一下。陶文彬上周见了个人……春宁鼎丰商贸的老板，叫宁长峰。两人在鼎丰的私人会所里吃的饭，时间是农商行拒贷的前一天。"

林向东靠回椅背。

宁长峰。这个名字他听过。魏绍杰早期给的人物名录里有，但用户说过"先记下来先别用上去"……现在该翻出来了。

"鼎丰商贸做什么的？"

"表面上是商贸，实际上春宁一半以上的工程材料供应、砂石、水泥、钢材都走鼎丰的渠道。东区项目用的钢材供应商，就是鼎丰旗下的子公司。另外，春宁新区那块地的原业主……就是东升拿东区一百亩之前那家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被迫退地，接盘的是鼎丰的人。"

林向东沉默了一会儿。

马文远倒了，建材协会空了。宁长峰是做建材供应链的，东区项目土建需要大量钢材水泥，他卡着上游。农商行贷款被拒，也是他动的手。

"宁长峰什么来头？"

"五十一岁，春宁本地人，做了二十八年。早年是码头搬运工起家，后来做砂石运输，再后来开了鼎丰。春宁的砂石、水泥、钢材渠道他占了六成以上。另外……"杨淑仪顿了一下，"他跟董建平的关系比马文远深。马文远是董建平的门面，宁长峰是董建平的钱袋子。"

林向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董建平免了副区长，但宁长峰还在。马文远倒了，建材协会散了，但春宁的建材供应链还在宁长峰手里。东升收拾了一群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一直没动。

现在动了。

"土建用的钢材合同签的哪家？"

"鼎丰旗下的春宁钢联。三个月的长协，按月结算。"

"他要是断供呢？"

杨淑仪没说话。这个可能性不用问……东区项目正在出地面，钢材是刚需，断供一周工期就拖，拖一天违约金就是几十万。

林向东站起来，走到窗前。

宁长峰为什么现在出手？不是因为马文远倒了……马文远跟宁长峰不是一条心，马文远做建材零售和装修，宁长峰做上游供应链，两人有竞争。马文远倒了对宁长峰不一定是坏事。

但他出手了。为什么？

林向东想了一下，明白了。

东升东区项目做起来之后，货场通了、中转仓建了、铁轨连了，后面必然要做自己的建材仓储和配送。东升有自己的物流渠道之后，不需要经过鼎丰的供应链。宁长峰赚的不是马文远那点装修材料的钱，他赚的是春宁所有工程项目的材料供应差价。东升要是自己建了建材仓、自己配送，鼎丰在春宁新区的垄断就被撬了一个口子。

而且东区一百亩的地，宁长峰当初想要。原业主退地之前，鼎丰的人去谈过接盘，价格都快谈拢了，结果东升从云海过来直接拿下了。宁长峰没拿到那块地。

两笔账。

林向东转过身。

"让刘泉查一下钢材库存。鼎丰那边这个月的货到了没有？"

"上周到了一批，三百吨。下一批应该这周五到。"

"让刘泉备一周的用量。另外，联系临安和舟溪的钢材供应商，问能不能直发春宁。不走鼎丰的渠道。"

杨淑仪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林总，还有一件事。东区项目正式工程规划许可证拿到了，但施工许可证的年检……每年要复核一次，下次复核是下个月。住建局那边……"

"住建局谁管？"

"新来的分管副局长，姓严。严国昌。上任不到三个月。"

又是新面孔。马文远倒了、宋志强进去了、王德明免了，一批人换了一批人。新上来的人里有没有宁长峰的线？

"让魏绍杰查严国昌。另外，农商行陶文彬跟宁长峰除了上周那顿饭，之前有没有交集。"

"明白。"

杨淑仪走了。

林向东坐回椅子上。手机震了，陈景。

"东哥，宁长峰那边有人递话了。"

"说什么？"

"鼎丰的一个副总管今天下午去了货场，找方铁。说鼎丰钢材下一批货要涨价，每吨加两百。说是'市场行情调整'。"

市场行情没变。钢材期货这周是平的。涨价两百是明着卡。

"方铁怎么回的？"

"方铁没接话。说要请示你。"

"让他涨。涨了照收。"

陈景愣了一下："东哥，他涨价你还收？"

"收。照单全收。让他觉得我们离不开他。"

林向东挂了电话。

宁长峰在试探。涨价是第一步，断供是第二步，第三步是卡施工许可年检或者别的什么。他想知道东升的底线在哪。

林向东不给他看底线。涨价？收。断供？到时候再说。现在东区项目钢材库存够一周，临安舟溪的替代渠道杨淑仪在问。等替代渠道通了，鼎丰的货一吨都别想送进来。

但他不会主动切。让宁长峰先出牌。

当天下午。魏绍杰的消息先回来了。

"严国昌，五十四岁，从临安调过来的。查了他跟宁长峰的关系……没有直接交集。但严国昌的女儿去年结婚，婚宴在春宁鼎丰会所办的，宁长峰送了贺礼。另外，严国昌上任之后第一个月，住建局批了鼎丰一个商业项目的施工许可证，从递交到拿证九个工作日。正常流程二十个工作日。"

又是加急。跟宋志强一样的路数。

"农商行陶文彬跟宁长峰的交集……不止上周那顿饭。陶文彬三年前买房，舟溪的一套别墅，三百八十万，贷款两百万。担保人之一是鼎丰商贸的财务总监。另外，陶文彬儿子在临安读国际学校，学费走的是鼎丰旗下一家教育公司的账户，备注'员工福利'。"

林向东看完，锁屏。

宁长峰的关系网比马文远深得多。马文远是送钱、送贺礼、免单装修，低端玩法。宁长峰是给人买房做担保、给子女学费、在关键节点送施工许可加急……他织的是一张长期绑定的网，不是一锤子买卖。

农商行、住建局、董建平（已废但关系还在），三条线全通着。

但严国昌是从临安调过来的，不是宁长峰的人……是宁长峰用婚宴贺礼和加急审批绑住的。这种关系比直接行贿软，但也比直接行贿难拆。

林向东拿起笔，在便签上写：

宁长峰（鼎丰商贸）

董建平（钱袋子，已废但未断）

陶文彬（农商行，贷款担保+学费）

严国昌（住建局，婚宴+加急）

钢材/砂石/水泥供应链（春宁六成）

跟上次马文远那张图不一样。马文远那张图是横向的……马文远串着几个体制内的人，每个人各管一块。宁长峰这张图是纵向的……他控制的是整条供应链，体制内的人是他的工具，不是平级的。他比马文远高一个段位。

林向东把笔搁下。

上次收拾马文远那帮人，靠的是魏绍杰取证、材料摊给周国良、纪委收网。这次不一样。宁长峰不是马文远那种到处跳的人，他沉在底下，用供应链卡你脖子，用关系网挡你的路。你找不到他行贿的直接证据……担保、学费、婚宴，全是"正常人情"。

而且这次不能等。上次马文远卡规划许可证，东升还能等证批了再收。这次宁长峰卡钢材供应，东区项目工期不等人。等不起。

两条路。一条是硬切……找替代供应商，摆脱鼎丰的供应链。另一条是硬收……跟上次一样，拿材料换人。但宁长峰比马文远难收十倍。

林向东想了一下。两条路同时走。杨淑仪那边联系临安舟溪的钢材直发，能切多少切多少。魏绍杰那边继续挖宁长峰的线……担保和学费不够硬，得找更直接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魏绍杰的对话框：

"宁长峰本人。查他。资金来源、资产、暗股、走私、偷税。马文远那层是明面上的，宁长峰做了二十八年，不可能干净。往深了挖。"

发完又翻到老金：

"老金，春宁这边有条大鱼。不急，先听着。"

老金回了一个字："好。"

林向东锁屏。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黑了，春宁的晚霞烧得红。

远处东区那一百亩看不见，但知道塔吊在转、混凝土在浇、刘泉在工地上喊人。

宁长峰。

春宁的地头蛇。

林向东闭上眼。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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