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9章 该省省，该花花

货场那道铁门推开的时候锈渣往下掉。

林向东从车上下来，没走快。黑色皮鞋踩在碎砂石上，声音很轻。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风灌进去一角。

陈景从驾驶座下来，没跟上去，站在车头旁边，两手垂着，目光扫了一圈货场四周……左边铁皮棚缺口、右边小楼二层碎玻璃、正后方铁路支线枕木间的杂草。扫完他收回视线，盯着铁门方向。

猴子从第二辆车下来，走到林向东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没说话。

赵广年站在小楼门口，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六十出头，铁路系统干了一辈子，脸上的褶子横着长，像枕木上的裂纹。看见林向东走过来，他把烟别回耳朵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迎上来。

"林总。"

"赵总。"

握手。赵广年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虎口一道白疤……早年调车皮夹的。

林向东的手干净，指节分明，握力不重不松。

"进来坐？"赵广年往小楼方向偏了下头。

"不坐。外面看。"林向东转身扫了一圈场地。

三十亩。他脚步不快，沿着货场边缘走。左边铁皮棚，顶子锈穿了三处，雨水灌进去在地面沤出三摊黑印。中间水泥地面裂了，缝里长草，最高的冒到脚踝。右边小楼两层，外墙瓷砖掉了七八块，二层窗户两扇碎的，用塑料布糊着。最里头铁路支线，铁轨还在，枕木烂了三分之一，杂草从石砟缝里钻出来，最高的齐腰。

他走了大半圈，站定在铁路支线旁边。

"铁路支线还能用？"

赵广年跟在后面，点头："能用。去年还跑过两趟，车皮能进。就是枕木该换了，信号系统年久失修，得找工务段的人来看。"

"货场资质呢？"

"三产牌照齐全，到后年。铁路专用线使用权批的十年，还剩六年。"

林向东点了下头。

他转身面对赵广年，阳光从背后打过来，赵广年眯了下眼。

"赵总，直说。这块地我要做前置集散点，跟东区中转仓打通。转租，五年起签，六十万一年。"

赵广年没接话。他耳朵上那根烟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他心里算过……自己开口八十万是试探，实际底线五十万。林向东一张嘴六十万，比底线高十万，还不用他还价。

"补贴走账另算。"林向东接着说，"政府每年五十万物流补贴，名义补给东升，实际走你这边。合同分开签，账面上好看。"

赵广年这回是真没话说了。

他干了一辈子铁路，转行做物流十年，没见过这种谈法……租金开得比心理预期高，补贴还给你留着。这不是来捡便宜的，是来送钱的。

但他不蠢。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值这个价……货场空了一年，银行年底收贷四百二十万，儿子赵磊在省城搞工程也帮不上忙。林向东不是做慈善，东升要进春宁，货场是东区中转仓的前置配套，拿下来比重新建一个快半年。半年时间值多少钱？两个亿的项目，早半年投产，光现金流折现就不止这六十万。

"林总……"赵广年嗓子有点干，"痛快。"

他伸出手。

林向东握了。

"合同你那边法务对接我这边，周三前出稿。货场转租一份，框架协议一份，两份一起。"

"好。"

"改造的事我的人来做，你别管。开工了缺人手你给我推荐，铁路调度、装卸工，要熟的。"

赵广年在后面喊："有！我这边老铁路的好几个，装卸、调车都行……"

"留联系方式。开工找你。"

林向东没回头，拉开车门上了后排。

三辆黑色奔驰上高速。

陈景走中间车道，定速一百。林向东靠在后座，闭眼。

装甲隔层把引擎声吃了大半，后排安静得像另一个房间。窗外南江水面反光刺眼，他没睁眼。

猴子在前车。消息发出去："拿下了。六十万，五年，补贴走账。"

收。

杨淑仪在后排右边，平板亮着，货场照片一张张翻……地面裂缝、铁皮棚锈穿处、小楼碎玻璃、铁路支线枕木。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每张标注了位置编号，回云海直接出改造预算表。不用林向东问，不用他催。

林向东睁了下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了。

车过南江大桥，江面宽阔，货船拖着白浪往下走。远处春宁城区轮廓在下午的阳光里发灰，楼不高，最高的那栋是经开区管委会的新办公楼。

三百公里。天黑前到云海。

猴子在前车跟人发了条语音，声音压低："货场拿下了。对，六十万。赵广年签了。补贴走账那条林总自己提的，赵广年没反应过来。"

对面回了一句什么，猴子"嗯"了一声，把手机扣了。

车里安静。

林向东睁开眼，拿起扶手箱里的水喝了一口。拧盖子的时候看了眼窗外，高速路牌闪过去……云海，一百二十公里。

他放下水，拿起手机。

陈志远。一条消息打出去：

"初稿周三前发。两份一起。"

发完锁屏。

又想了一下，翻到魏绍杰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的，魏绍杰发的，四个字："舟溪收了。"

他没回过。

现在他打了一行："周四前完整材料给我。赵磊那边继续跟。"

发完扣手机。

窗外天色开始暗。云海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楼群一层一层叠上去，最高的几栋玻璃幕墙映着晚霞，橘红色的。

车下高速，进市区。晚高峰，路面上车多，陈景换了手动，跟车距离压得短，不给人加塞的余地。

东升总部大楼在云海新区，二十层，东升的logo挂在楼顶，白底蓝字，晚上亮灯。

车进地下车库。林向东推门下车，理了一下中山装下摆，往电梯走。猴子跟在后面，杨淑仪拎着平板包跟在最后。

电梯上行。镜面墙上映出三个人。林向东没看，盯着楼层数字跳。

三楼。门开。

他走出去，走廊铺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办公室门半开，前台小郑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手捂了一下话筒，点头。

林向东进办公室，把中山装领口松了，坐下来。

桌面干净。猴子把文件袋搁上去，退出去了。

林向东翻开电脑。三条消息……

财务那边：东区首期两个亿资金调度下月到位，拿地一千二百万、基建八千万、设备六千万、流动资金四千万。他扫了一眼，没细看。数字杨淑仪会盯。

法务那边：框架协议模板已出，等春宁初稿对照。

魏绍杰："舟溪收网，周四前给你完整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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