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金牡丹和赵端
赵端早已退位，将江山交付太子赵衡。
他卸下一身帝王重担，不再被朝政枷锁桎梏，只是陪着金牡丹遍历山河。
游历多年，晚年二人终究折返京城，安居宫城，安享晚年。
这日春和景明，京城街市热闹繁华。
赵端陪着金牡丹微服逛街，市井人声嘈杂。
街角处围了满满一圈百姓，层层簇拥。
人群正中，白发苍苍的张珍正端坐案前，耐心倾听百姓冤情，秉公断案，眉眼依旧清正温良，一生风骨不改。
金牡丹下意识驻足，目光轻轻落在人群中央，不过是纯粹看着这一幕人间百态，心生几分岁月感慨。
可身旁的赵端，哪怕已是满头华发、垂暮之年，骨子里的占有欲与醋意分毫未减。
他立刻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不准看。”
金牡丹无奈侧目，满眼无语。
两人都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白发相对，儿孙满堂，他竟还吃着几十年前的旧醋。
“都一把年纪了，你还闹什么。”
她说完，懒得与他计较，径直转身往前走。
赵端一见她走了，立刻慌慌张张快步追上，牢牢黏在她身侧，低声絮絮叨叨。
“你看他作甚？张珍一辈子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孤苦终老，有什么好看的。”
金牡丹闻言淡淡轻笑，语气通透坦然：“若是我生来是男子，一辈子不成亲又如何？我有自己的抱负事业，有苍生万民，一生坦荡，何来孤苦。”
这话一出，赵端当场反驳：“不行。你就算是男子，也不能不娶妻，就算你是男儿身，也只能娶我，只能归我一人。”
金牡丹彻底无言，翻了个白眼。
任凭她往前走，赵端亦步亦趋紧紧跟着，十指紧扣，死活不肯松开，黏人至极。
二人相伴缓步回宫。
宫内，赵衡带着皇后、太子早已翘首以盼。
一家人齐聚一堂，阖家晚饭，闲谈家常。
待宴席落幕，赵端嫌儿孙聒噪，半点不留情，直接把一家三口全数赶走。
赵衡夫妇早已习以为常，无奈又好笑，带着孩子乖乖离去，不打扰二老独处时光。
庭院繁花盛放，晚风温柔。
金牡丹静静坐在廊下，修剪花枝，身姿温婉从容，岁月沉淀出独有的雍容淡然。
赵端就坐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移黏在她身上，满眼宠溺，轻声呢喃：“年年岁岁花相似，终究是人比花娇。”
金牡丹手顿了顿，满心无奈。
“都老成这样了，你也不嫌肉麻。”
赵端却格外认真，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前，小心翼翼替她拂去鬓边碎发，眼神赤诚，数十年从未更改。
“在我这里，牡丹无论几岁，永远最美，永远是我心尖唯一的人。”
退位无朝政缠身的他，彻底没了帝王架子，彻底放飞自我。
金牡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寸步不离，缠了一辈子，黏了一辈子。
平静岁月又过数年。
张家传来消息，太傅张珍寿终正寝，安然离世。
消息传入宫中，金牡丹静坐窗前，久久默然失神。
人至暮年，心境终究柔软许多。
回望年少种种，她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微不足道的怅然。
年少时张珍一腔纯粹真心，赤诚相待，终究是被她辜负、被世事辜负。
可这份愧疚极浅，转瞬即逝。
金牡丹一生清醒通透，她从未糊涂。
这辈子，她排位最前的永远是权势安稳，其次是子嗣前程，最后才是虚无缥缈的情爱。
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赵端，依旧会走上这条路，无怨无悔。
赵端静静看着她失神良久，换作从前，他定然醋意翻涌。
第一次，他没有吃醋，只是轻声开口，“多年友人，不如随百姓一同去送别，送他最后一程吧。”
金牡丹微微点头。
那日街头万人送葬，十里缟素。
她与赵端隐在人流末尾，静静伫立，默默目送那个一生清正、心怀苍生的老者走完最后一程。
时光匆匆，转瞬又是十余载。
金牡丹寿至九十，油尽灯枯，大限已至。
寝殿之内，灯火微弱，满堂子孙跪立床前，泣声不止。
赵端鬓发全白，身形佝偻，守在床边，一辈子杀伐果断、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无助孩童，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不堪。
金牡丹虚弱睁眼，气息微弱，满心嫌弃：“别哭了，一把年纪，被儿孙看见，惹人笑话。”
赵端不语，只是死死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眼底满是惶恐与不舍。
金牡丹强撑着最后气力，一一叮嘱子孙后事，妥帖安排妥当，淡然从容。
待所有儿孙尽数嘱托完毕，她挥挥手，让所有人退出门外，殿内只余下相伴一生的赵端。
偌大寝殿，寂静无声。
赵端俯身，嗓音沙哑哽咽：“你叮嘱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叮嘱我。你说了那么多话，唯独没有对我说一句。”
金牡丹气息微弱：“我这辈子，和你说的话，早已够多了。”
“我不问别的。”赵端望着她，眼底是一辈子的执念，“我只问你最后一次，牡丹，你爱我吗？”
金牡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通透，第一次坦诚心底真话：“赵端，我不爱你。”
赵端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瞬间黯淡，苦涩漫彻全身。
“我就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也不是张珍。”
赵端彻底愣住，满眼茫然：“那还有谁？你这一生，到底爱过谁？”
“我只爱过我自己。”
这是她通透一生，最坦诚、最清醒的答案。
她这一生，清醒自持，从不为情爱昏头，最爱的从来都是自己。
赵端怔怔良久，忽然轻轻笑了，眼底含泪，温柔至极。
“无妨。你爱你自己就好。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这辈子、下辈子，我都爱你，永远只爱你。”
金牡丹又轻声开口，“不过，若人生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嫁给你。”
赵端瞳孔骤亮，颤抖着握住她的手，狂喜又忐忑：“当真？你说的是真的？”
金牡丹轻轻点头，“若你还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独占天下的太子赵端，我依旧会嫁你为妻。”
赵端眼眶通红，哽咽许诺：“好！那下辈子，我还做有权有势的太子，依旧只娶你做我的太子妃，生生世世，非你不娶。”
金牡丹浅浅一笑，轻轻应声：“好。”
话音刚落，赵端心口骤然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呕出。
金牡丹瞳孔微震，怔怔看着他。
赵端抬手拭去血迹，勉强扯出温柔笑意，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无事，别怕。”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抱着她，轻轻闭眼。
余生最后一刻，他选择随她而去。
生同衾，死同穴。
待赵衡推门而入时，殿内灯火安然，静谧无声。
床榻之上，二人相拥而眠，神色安详，再无呼吸。
母后安然辞世，父皇为爱殉情。
赵衡伫立原地，泪眼婆娑，瞬间想起自己幼时高烧病重，年少的父亲守在床边，一字一句郑重告诉他的话。
“衡儿，你是我和你母妃唯一的孩子，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子嗣。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小心翼翼活着。你若不在，我和你母妃，便再无牵挂。”
彼时年幼，他懵懂不懂。
后来渐渐长大就彻彻底底明白了。
后来，赵衡下旨，将帝后二人合葬帝陵。
追尊先帝谥号宣，追尊母后为宣懿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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