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张珍·文正太师
岁月倏忽,数十年光阴弹指即过。
当年朝堂风起云涌、少年意气争锋的日子,早已尘封旧岁。
七十岁的张珍,满头霜雪,眉目温和平静,半生身居朝堂,清正为公,护佑万民,桃李满天下,是朝野人人敬重、百姓代代感念的文臣风骨。
这日府中书房静谧安然,烛火温温,张珍正伏案批阅文书。
一道轻灵身影悄然落地,周身不染半分岁月痕迹,依旧是当年鲜活灵动、娇俏年少的模样。
是红菱。
她自东海归来,不过数十天光景,在她眼里不过转瞬,可抬眼望见垂垂老矣的张珍,瞬间怔住。
“张珍,我才回东海不到两个月而已,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张珍握着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她,眼里是温和浅淡的笑意。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转瞬的光阴,于我而言,已是人间数十年,自然老了。”
红菱眉头微蹙,“你岁数这么大了,朝中事务自有年轻官员打理,为何还要事事亲力亲为?”
张珍放下手中笔墨,目光望向窗外人间烟火。
“为官一日,尽责一日。百姓安稳,便是我半生所求。”
话音刚落,府外传来百姓焦急的呼喊,声声恳切:“大人!求大人为民做主!草民有冤要申!”
话音未落,府外传来百姓申冤的恳切呼声。
张珍闻声即刻起身,步履沉稳依旧。
红菱连忙叮嘱他保重身体,他笑着摆手无碍,转身便奔赴街巷断案安民。
红菱无奈,只能隐去身形,静静跟在他身侧。
街巷围观百姓无数,人人望向张珍的目光,皆是敬重爱戴。
耳边皆是百姓低语称颂。
世人皆知,当朝太子太傅张珍,清正廉洁,断案如神,未曾娶妻、无儿无女,却桃李满天下,门生遍布朝野。
他为官数十载,从不收分毫贿赂,常年无偿为底层百姓申冤断案,帮扶无数穷苦之人。
如今在位的新帝,正是当年赵端与金牡丹的嫡子——赵衡。
看着万民敬仰的张珍,红菱心底百感交集。
她心念一动,隐着身形御风而起,飞入巍峨皇宫,想去看一看如今的大靖朝堂。
她久居东海,不识皇宫路径,见宫人皆是朝着正中大殿走去,便顺势跟随,一路到了乾清宫。
殿内明黄高悬,威严庄重。
龙椅之上,年轻帝王端坐案前,正埋首批阅奏折。
帝王眉目俊朗,眉眼轮廓既有赵端的深邃凌厉,又带着几分金牡丹的温润雅致,俊美无双。
可下一瞬,红菱便彻底改观。
只见赵衡盯着手中奏折,越看越烦躁,低声碎语怒骂,半点没有帝王沉稳气度。
“不过一个区区问询折子,也要写数千字废话,繁文缛节,看得人头疼!无事生非,干脆拖出去砍了干净!”
“一群老臣天天上折子,说年迈官员该告老还乡,人家兢兢业业为国效力,又没吃你家大米,管得这么宽!”
“烦死人了!日日埋在这些枯燥文书里,何时是个头!”
红菱隐在梁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性子、这暴躁碎嘴的模样,怎么跟赵端和金牡丹一点都不像啊!
正烦躁间,一道身姿窈窕、容貌绝美的女子端着羹汤走入殿中,端庄温婉,气度雍容。
“陛下,歇一歇吧,整日伏案,仔细伤了身子。”
赵衡一见她,瞬间收敛戾气,像个孩童般撒娇叹气:“皇后,朕快累死了,这些奏折看得朕脑袋发胀。”
皇后无奈浅笑,伸手温柔替他按揉太阳穴,轻声打趣:“都是为人父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还是父皇母后自在啊。”赵衡絮絮叨叨满是委屈,“父皇退位之后,便带着母后遍历山河,游遍大江南北,逍遥自在。偏偏留朕守在这深宫之中,日日对着枯燥奏折,简直熬人。”
皇后柔声安抚几句,温声道:“莫抱怨了,速速批阅完毕,晚些还要去接太子下课。”
提及太子,赵衡微微叹气:“说起这个,今日张太傅又未曾上朝,想来又在民间帮百姓断案奔波了。”
“这是好事。”皇后浅笑,“张太傅心怀苍生、体恤万民,是大靖之福,也是陛下之福。”
“朕只是心疼他年迈,日日操劳,偶尔歇息一日又何妨。”赵衡语气满是敬重体恤,“朕素来知晓太傅品性,从不敢强求。”
红菱静静看完全程,看着帝后温情日常,只觉得人间帝王这般黏糊腻歪,实在无趣,片刻后便转身御风离去,重回市井街巷。
此时张珍已然处理完百姓冤案,安然回到书房。
抬眸望见悄然现身的红菱,他眼底泛起浅淡笑意:“还以为你早已回东海了。”
红菱望着满头白发的他,轻声发问:“张珍,你这一辈子,过得幸福吗?”
张珍缓缓抬眼,眼底澄澈坦荡,缓缓说起自己浮沉半生的人生。
“我幼时命苦,刚出生,生母便撒手人寰。年少尚未长成,父亲又遭人暗算,含冤离世。”
“从小到大,是兰姨心疼我孤苦,一手将我拉扯长大,护我衣食,教我立身,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可岁月无情,后来兰姨也撒手西去。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在这世间,再无半个亲人,往后余生,只会孤身飘零,岁岁孤单。”
“可我没有。”
张珍眼底漾起温和释然的光,继续缓缓道来。
“我知道了父亲遇害的全部真相。当年一切祸根,皆是金宠私心作祟、为掩己罪痛下狠手。金宠晚年良知觉醒,日夜愧疚难安,临终前坦诚所有罪孽,割发致歉,以此赎罪。”
“纵然我始终寻不到铁法定罪,没能将他绳之以法,却也彻底了结了我半生的血海执念。”
“金宠离世之后,我便将满箱珍藏多年的牡丹画卷尽数焚烧,连同那方藏了半生的兰花旧帕,一并付与烟火。年少心动、虚妄牵绊、爱恨纠葛,我亲手尽数抹去,彻底放下。”
红菱怔怔看着他:“世人都说,你一生未娶、孑然一身……”
“并非孤苦。”
张珍轻笑,“爱情从不是人生的全部。我幼时失亲、年少孤苦,本该漂泊无依,可我守住了本心,踏稳了仕途,护佑了万千百姓,培育了无数正直良才。”
“我丢过年少风月,却接住了苍生万民、桃李山河。我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得多。这一生,圆满且幸福。”
红菱心头一软,轻声提议:“我方才入宫听闻,牡丹和赵端去西北游历了。你若想见,我即刻御风送你过去,片刻便至。”
张珍轻轻摇头,淡然婉拒:“不必了。过去的种种早已释然,无需再见。年少纠葛、爱恨牵绊,早在数十年前便烟消云散。如今我祝她余生安稳顺遂,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
红菱望着彻底通透的他,终是缓缓叹气。
“我修得仙身,见惯人间离合,才懂世人悲欢——有人含笑藏泪,有人痛哭释然。张珍,你是真的放下了。”
“是。”张珍眼底温和,“红菱,我们都成长了。”
自这日后,红菱不再归东海。
她日日隐在张珍身侧,默默陪着他处理公务、帮扶百姓、教诲门生。
无人知晓堂堂鲤鱼仙,甘愿留在人间,护一位白发老者岁岁平安。
又过数年,朝堂安稳、四海升平。
新帝赵衡再三下旨,苦劝年迈的张珍颐养天年、告老还乡。
张珍几番推辞无果,终是应允,卸下半生朝堂重担。
褪去官身的他,无案牍劳形,无俗世牵绊。
红菱褪去仙衣伪装,化作寻常凡间女子,坦然伴在他身侧。
往后岁月,红菱陪着张珍闲居乡野,晨起观山、暮时听风,闲时教书育人、接济乡邻。
八十有五那年,张珍无病无痛,安然卧榻离世。
临终前,他温柔嘱托:无需厚葬,无需繁礼。往日封存的玉镯留作念想,其余积蓄尽数赠予贫苦百姓。此生无愧天地,无愧苍生,足矣。
他走得安详平和,眼底带着笑意,半生坦荡,圆满落幕。
百姓十里长街相送,哭声遍野,感念他一生功德。
赵衡追封他为文正太师,极尽人臣殊荣,万世流芳。
漫天清风里,红菱一身素衣,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伫立,眉眼温柔。
龙太子赶来劝慰:“凡人寿数有限,他一生积德无量,来世必是顺遂圆满、富贵安稳。”
红菱轻轻摇头,却不再悲恸落泪,只轻声浅笑:“不必等来世。”
“他这一生,幼失双亲、历尽孤苦,却守山河、护百姓、育桃李,晚年安稳、岁岁无忧。”
“这一世的张珍,早已得尽圆满。”
山河辽阔,人间温柔。
他曾孤身渡岁月,终得暖阳伴余生。
从此世间再无遗憾,唯有岁岁安然,清风念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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