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为虎作伥
气氛僵持了片刻，‘郑源’泄气似得靠在椅背上：“官爷们既然查到了，我没什么好瞒的，况且我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必瞒。”
“我开这个无害化公司确实目的不纯，不为挣钱，就是为了不做人——
就在大半年前，我意外认识了一个世外高人，他是你们人类的术士，见我的一眼就看破了我的真身。我当时很害怕他会报官、会把我当成妖魔打杀了，不成想那位高人很明事理，得知了我的情况知道我做人很痛苦，竟告诉我一种能够逆转法则、洗去变换重新化为精怪的方法。
方法很简单，由于我的一部分灵识和岭山相融，只要向岭山奉上足够多的祭品，就能壮大山识滋养山意，届时我便能依托强大的山意将这具身体中的灵识抽离出去，重获精怪之体。”
‘郑源’语气顿了顿，又继续解释：
“如今我身在人类社会要守规矩，想大量搞到祭祀品敬奉大山，最合法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就是收集那些养殖厂里病死的牲畜。
那些牲畜的死尸放久了会传染疾病，养殖户们巴不得有人能帮他们尽快处理，我这么做不偷不抢不杀生，不仅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反而帮了他们大忙。
至于开公司的钱也都是我自己赚到的，我的一部分灵识在山里，所以能感应到深山中哪里生长了宝药，我把它们采摘了拿到外面卖，赚钱还算容易——交易流水你们都能查到，这应该不违法吧？”
若真是它所说的这般，能找到好药材也是它自己的本事，自然不违法。
只不过李镇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郑源’的陈述听起来很流畅，不像在瞎编乱造，除却他吃了真郑源这一点不为法理所认可，之后的人生经历似乎并未犯下过大罪，但李镇北就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就在这时，端坐在陈仪倾旁边、只高出审讯桌一颗脑袋的阮凝春，饶有气势地清了清嗓子。
她清凌凌的目光看着‘郑源’，问道：
“你好，我有一个问题，你说那些病死牲畜是用来祭祀岭山的祭品，那么多祭品应该很重吧？你一个人怎么把它们搬到山里？”
山君一愣，明显没想到小春这个稚童会向自己提问，“就…我不需要搬，我只要把牲畜们运到山脚下，就可以用与山融合的灵识操控一些藤曼，把尸体拖进山里，大山会将它们像肥料一般消化掉。”
“山的胃口有这么大吗？吃得下这么多吗？”小春语速颇快，又接连问道：
“既然你不缺钱，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功夫收集病死的牲畜，直接去菜市场或者屠户那里订购人家处理好的肉不行吗？要不是这件事，我都不晓得还有那么特殊的职业、不晓得动物病死了还得销毁呢。”
“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大山需要的祭品，是血食呢？病死的牲畜味道肯定不好，为什么不供奉美味的瓜果糕点呢？既然你就是岭山的主人，是山君的亡魂，某种程度上你不是在祭祀自己吗？你不可以自己决定口味吗？”
“还有一点，连我们幼儿园的老师都教过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你又不认识那个世外高人，怎么就知道他说的方法是对的呢？如果他是骗你呢？
我有很多厉害的师父教我术数，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方法如此厉害，可以逆转天地法则，让两个不同的物种变来变去。我不相信那个世外高人会比我爷爷、比我所有的师父们都厉害，如果有，那一定不是正经的术数。”
说到这儿小姑娘的表情十分严肃，她的许多言辞很童真，但句句问到了点子上。
一旁的李镇北越听眼睛越亮，终于知道具体哪里不对了，小春说一句，她就像捧哏似的在旁边点头附和“对啊”“小春妹妹说得没错”“确实解释不通”……
‘郑源’想要逐一回答：“岭山很大，消化那些牲畜并不难。”
“至于祭祀本身就是需要血食的……”
它解释着，嘴里的话却突然卡了壳，脑海中一片空茫茫的雾——
祭祀，一定需要血食吗？这是谁告诉它的，是那位高人吗？
为何自己没有生出过直接购买新鲜货物的想法，收集病死的牲畜拉到山里，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个高人叫什么来着？仔细回想他的样貌，为何记不起他的五官模样，不记得他年龄几何…？
头…好痛！！
痛得快要裂开了！
陷入深思的‘郑源’越是回想，越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反倒是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将它深深笼罩，它的头脑、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疼痛，痛得它用力拍打着额头，喉间发出野兽一般地嘶吼。
它脸上浮现出虎斑似的纹路，颜色发青好似尸斑，一股浓浓的恶臭从它的皮囊中缓缓溢出。
这异变的一幕顿时令在场所有人警觉起来，纷纷进入戒备状态。
陈仪倾更是眼眸微眯，半挡在小春的身前。
小春从他身后探出了脑袋，丝毫不觉得害怕，小嘴还在叭叭问道：
“你说你不知道岭城的疫病从哪里来，分明是假话！连养殖场的商户都知道，病死的动物尸体会传播瘟疫，必须快点烧掉，你一个虎妖会不知道吗？你不是说自己是岭山之主是山君，难道不知道将那么多的尸体聚集到山里，会滋生病菌和瘟疫，污染山林里的环境吗？
你仔细想一想，岭城的瘟疫就起源于你手里，你就是害了这么多人、害了这座城市的大坏蛋！”
尸体会滋生细菌产生瘟疫…？好像确实是这样。
这是学校里教授过的知识，更是它这个山君生来就该有尝识，为什么自己做的时候没想到这一点呢？
这一刻，茫然的‘郑源’抬着脸，扭曲的面庞上竟流露出一种恐慌。
已经明白一切缘由的小春，见状有些不忍：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谁？”浑身恶臭的‘郑源’抓着头发，嘴里喃喃：
“我是岭城之主，我是百兽之王…我是山君、山君…”
“你不是山君呀。”小春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方法能让精怪变换成人类，这是违反天地法则的！否则全天下不是乱了套，动物们都不需要修行了，都去医院里抓一个重病的患者和他们做个交易，就能变成人了。”
“郑源哥哥，你被它骗了。”
当幻术破灭，一点点清醒过来的郑源，外表已经没了人形，形同僵尸无比可怖。
小春没有想到只在古籍中看到过记录、连爷爷阮陉都没有亲眼见到过的特殊尸鬼，会被自己碰上。
古有记载，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后无法投胎，会化为‘伥’，受虎奴役驱使，帮助老虎引诱路人来吃，也就是‘为虎作伥’这个词的来源。
眼前的郑源根本就不是什么山君，而是一只‘伥尸’！
“郑源。”忽然，一道厉声吸引了浑浑噩噩的郑源的注意，它扭动着僵硬的脖颈，好半天才发现是谁在喊自己。
陈仪倾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文档：“这是我同事刚刚查到的档案，1959年省内评选打虎英雄，岭城市小佃村的一位老猎手凭借猎获一头体重超500公斤的巨大虎王，一举夺得头筹，市里登报庆祝并给予了奖金。”
“这位老猎手的名字叫郑开明，是你的爷爷。”
在场众人都意识到了什么，神情惊诧。
“超500公斤的老虎确实太大了，恐怕的确是只开了智步入修行的虎妖。”出身于山中隐世世家的李镇北皱眉说道：“那位老猎人能拿下这头虎，的确厉害。”
只是，其中未免有些微妙。
几十年前虎妖被一介猎人打死，几十年后猎人的孙子被吞食成为‘伥尸’，很难不让人怀疑那头虎妖是故意为之，有心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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