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三分钟炮灰

方禾走到那张折叠桌前，从一堆打印纸里翻出了属于钟华的那一份剧本。

剧本只有薄薄的两页纸，用订书针歪歪扭扭地钉在一起，纸张边缘已经有了明显的折角和磨损，显然是在很多人手里传过来传过去的。

她翻开剧本扫了一眼内容，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钟华的角色是一个能源实验室的技术人员，在电影里的出场时间统共不超过三分钟。台词只有五句，其中两句还是“是，教授”和“数据已经传输完毕”这种功能性的过场对白。

角色在第三分钟的时候会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能源泄漏事故中死去，死亡方式是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击中——说白了就是一个用来烘托主角光环和制造紧张氛围的炮灰角色，连名字都没有单独列出来，剧本上标注的角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

方禾把剧本递给钟华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胸口像是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难受。

她在米国生活了那么多年，太清楚好莱屋对华国艺人的态度了——表面上是国际化阵容、文化融合、多元包容，实际上给华国面孔的角色永远都是这种边角料一样的炮灰工具人。

出场三分钟、台词三五句、死得毫无意义，这就是好莱屋主流商业大片对华国演员的“诚意”。

他们邀请钟华来，根本不是为了给他一个发挥演技的空间，而是看中了他最近在海外社交媒体上的热度和流量，想用他的脸来打开华国市场、增加在华国的票房号召力。

钟华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活体广告牌。

“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禾把剧本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那段用黄色荧光笔标记出来的台词，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而克制，“他们就是这样，永远看不起华国人。

我以前在米国学术界的时候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你的论文写得再好，你的实验数据再漂亮，他们照样会在评职称的时候把名额留给本土的研究员，照样会在学术会议上假装听不懂你的发言然后让你用英文重新讲一遍。

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我已经听国海院的人那边说了，我的主要目的就是在米国辅助你，让你获取更多的粉丝，但现在我们还急不得。”

钟华把两页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愤怒的表情。

他把剧本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头看着方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方禾说不太清楚的笃定和从容：“我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以后的机会自然会来。”

方禾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的那股堵着的气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她在波特教授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遇到一点不公就急躁跳脚的人，也见过太多在压力面前畏缩妥协的人。

但钟华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不是在忍气吞声，他是在等待时机。这种沉得住气的定力，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之前预估的还要深。

两个人在片场角落里找了两个空着的折叠椅坐下来。

方禾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笔，一边观察着片场的运作节奏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各部门的人员配置、导演的工作习惯、几个主要演员的脾气秉性，这些信息到了米国之后都会被汇总整理成报告发给国海院那边。

钟华则安静地坐在旁边背着那五句台词，他的记性一向很好，五句话的英文对白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不到五分钟就已经滚瓜烂熟了。

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场务那边终于有人过来通知钟华准备上场了。

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是赶着去投胎，丢下一句“你的戏份十分钟后开拍，化妆间在三号区域，服装在化妆间门口架子上挂着，自己换上过来”就跑掉了。

钟华站起身往三号区域走，方禾跟在后面帮他拿着外套。

化妆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屋，门口的铁架子上挂着几套皱巴巴的白色实验服，布料质地粗糙，袖口和领口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和旁边其他主演区域挂着的那些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戏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钟华面不改色地摘下一件实验服套在身上，对着化妆镜整了整衣领，然后走进了拍摄区。

拍摄区里，导演已经坐在监视器后面等着了。灯光师正在做最后的亮度调试，场务拿着测光表在钟华面前比划了两下，然后对着灯光组打了个手势。

周围站了一圈围观的剧组工作人员，有演员、有场务、有化妆师、有道具组的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一场戏开拍——但那不是因为钟华的角色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们忙了一上午，想看个新鲜的乐子。

钟华站到布景区的指定位置上。布景区搭建的是一个模拟的实验室内部场景，白色的塑料墙板上贴着几块假的数据屏幕，桌面上摆着几个道具设备，做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的位置在一张实验操作台的后面，按照剧本上的描述，他的角色需要在这里盯着数据屏幕进行操作，然后在对讲机里接到警报指令，往紧急出口的方向跑，在中途被爆炸的金属碎片击中倒下。

导演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准备好了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场记举着场记板走到镜头前面，报出了场次号和镜号，啪的一声合上场记板，拍摄正式开始。

钟华站在实验操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那几块假数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他的眼神不是空洞地盯着一个方向发呆的那种“看”，而是真正带着一种科研人员读数据时的专注和敏锐——眼珠在细微地移动，从一个数字跳到另一个数字，像是在脑海里进行着实时的计算和比对。

这个细节是他在黄云导演的剧组里磨出来的——黄云拍戏的时候最讨厌演员盯着虚空发呆，要求每一个眼神都必须有明确的目标和含义。

钟华在深海设备模型面前练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眼神聚焦，今天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大洋彼岸的片场上。

一旁围观的工作人员中有两个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

他们本来以为这个华国来的艺人会像之前见过的那些被塞进好莱屋电影的亚洲面孔一样——僵硬、不自然、台词念得像是在背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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