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刘德不是坏人
朱瑞璋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牛钻石头缝?这种鬼话,刘德能信?他又不是傻子!"
"他当然不信。"
老朱翻了个白眼,
"换了你你信吗?刘德带着人,打着灯笼跟我上了山,到那石缝跟前一看,牛尾巴是真的,
奇怪的是,那牛尾巴怎么拽也拽不动。"
"可刘德也不傻。"
老朱的笑意淡了些,
"他围着那石头转了两圈,又闻见了山坳里没散干净的烤肉味,
再看看我们几个嘴上、手上没洗干净的油星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场脸就黑了。"
"后来呢?"
"后来?"
老朱摸了摸鼻子,"后来他把那条牛尾巴硬拽了出来,刘德拎着那条血淋淋的牛尾巴,脸气得跟猪肝一个色,
回头就让家丁把老子绑了,吊在他家院里的树上,结结实实抽了一顿鞭子。"
"疼吗?"
"废话,能不疼吗?"
老朱瞪了他一眼,"那是真往死里抽,一鞭子一道血印子。
老子也是个硬骨头,咬着牙,一声没哭,一声没求饶。
抽了约莫二十几鞭子,刘德抽累了,骂了半宿,第二天天一亮,就把老子打发回家了,
说这牛你也别放了,我们刘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就这么把你辞了?"
"辞了。"
老朱点了点头,"牛也没让赔,人也没送官,就是打了一顿,撵走了。"
说到这里,老朱忽然沉默了,他脸上那点说笑的神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重九啊,"
他的声音里头,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复杂的感慨,
"那时候不懂事,恨刘德,恨得牙痒痒。
觉得这老东西为富不仁,心黑手狠,抽了老子那么多鞭子,这个仇,老子记了好些年。"
"可后来呢?后来老子长大了,懂事了,
尤其是自个儿也带了兵、管了人、算了账,才慢慢咂摸过味来,
刘德那个人,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真算不上什么坏人。"
朱瑞璋若有所思:"这话怎么说?"
"你算算这笔账就明白了。"
老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朱瑞璋,
"那时候一头小牛犊子,值多少钱?
我后来问过牙行的人,元廷那会儿,一头半大的牛犊子,少说也得二三两白银。"
"二三两银子,听着不多,是吧?可那时候谷子多少钱一石?几钱银子。
我给你说,那时候的一头牛犊子,差不多就是十石谷子。"
"十石谷子,是什么概念?"
老朱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时候一个五口之家的庄户人,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干上一年,
除去交租子、交税、留种子,能落到自个儿嘴里的口粮,也就十几石,撑死了。
十石谷子,那就是一大家子人,大半年的活命粮!"
"老子一张嘴,就把人家大半年的活命粮给造没了。"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头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说,换了你是刘德,你气不气?那牛是他的命根子。
庄户人家,牛是什么?是半个家当,是犁地的劳力,是一家子的指望。
我把他的牛宰了吃了,跟刨了他的祖坟、断了他的活路,有什么区别?"
"他当时就是把我活活打死,"
老朱一字一句地说,"按那时候的道理,都不算过分。"
朱瑞璋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可他没有。"
老朱缓缓地说,"他没把我打死,甚至都没敢真往死里打。
他就是抽了我一顿鞭子,出了出气,然后把我撵走了。
牛爷没让咱家赔,他也知道,咱家那个穷样子,把骨头榨干了也赔不起一头牛,官他也没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朱看着朱瑞璋。
"意味着他给自己留了底线。"
朱瑞璋接过话头,缓缓说道。
"对咯。"
老朱重重点头,"重九你是懂律法的。
元廷的律法,白纸黑字写着:私宰耕牛,是重罪。"
"耕牛是农本,历朝历代都护着牛。
元廷的规矩,私自杀牛,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是要掉脑袋的。
我杀的还是东家的牛,那更是偷盗加上私宰,两罪并罚。"
老朱伸出两根手指,"刘德当时只要一狠心,把我扭送官府,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朱瑞璋平静地答道:
"一个九岁十岁的孩子,按律未必死罪,但一顿板子、几年苦役是跑不掉的。
那年月的衙门和苦役场,一个孩子进去,十成里头活不过两成。"
"就是这个话!"
老朱手一拍,
"他只要把我往官府一送,我朱重八这条小命,十有八九就得交代在那儿。
就算不死,脱层皮也是轻的。"
"可他没有。"
老朱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宁肯自个儿认下这头牛的损失,宁肯在家里头把我打一顿出出气,也没把我往那条死路上送。"
"所以我说,刘德不算善人,
他刻薄,他吝啬,他平日里没少盘剥我们这些放牛的,这些都是真的。
可他也不是那种大奸大恶、心黑手狠、非要把人往死里整的坏人。
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有点小气、有点刻薄、但心里头还留着那么一点底线的乡下地主。"
"就凭他没把我送官这一条,"
老朱看着夜空,缓缓地说,"他对咱朱重八,就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要是换一个刻薄一点、狠毒一点的东家呢?"
老朱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你说,那这天下,早就没有朱元璋这个人了。
哪儿还有什么太上皇?哪儿还有什么大明?一堆黄土怕是都没人给我添。"
朱瑞璋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在理。"
他沉吟着说,"我以前读元律,也留意过这一条。
私宰牛马,杖一百,刺字充军;盗杀的,罪加一等。
刘德不是法盲,他一个地主,不会不懂这个。
他懂,却还是选择了家法处置、私下了断,打你一顿,把你辞退,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这说明他心里头那杆秤,到底还是压过了他心里头那口气。"
朱瑞璋看着老朱,
"他气归气,但没想着要一个孩子的命。
刘德不是善人,但确实是个有底线的人。这一点,没得黑。"
"可不是嘛。"
老朱叹了口气,"所以说啊,这人活一辈子,看人论事,不能光看一时一事。
小时候咱恨他,后来当了皇帝,回乡的时候......"
他忽然顿住了。
"对了,"
朱瑞璋敏锐地抓住了话头,
"说到回乡,咱们这次在凤阳,我光顾着陪你上坟、见旧人了,也没顾上细问。
刘德……他如今还在吗?你见着他没有?"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
"见着了。"他说。
"哦?"
朱瑞璋有些意外,"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那天不是去看你当年住过的那个院子了吗?"
老朱慢悠悠地说,"咱让人领着,悄悄去了一趟。"
"没声张?"
"没声张。"
老朱摇头,"咱说了,谁敢把这事儿捅出去,咱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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