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知道
朱承烨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一动。
这些事,他在京里的时候就听他爹说过。
朱瑞璋跟他念叨过几回,说西域那边迟早要出事,让他多留个心眼。
现在亲耳听见一个老兵用大白话讲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那咱总兵大人啥意思?"赵老栓问。
"啥意思?"
周铁牛嘿嘿一笑,"咱总兵大人说——这东察合台的地盘,迟早是大明的。"
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迟早是大明的?这……这不是还没打吗?"
"打不打的,看时机。"
周铁牛说,"总兵大人说了,最好的时机,就是忽歹达和黑的儿火者那两派撕破脸、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到时候咱天兵一到,传檄而定,不费吹灰之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还早。
那两派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都还在憋着。
真要打起来,还得些日子。"
朱承烨听着,心里头暗暗佩服。
常茂看着像个粗人,没想到心里头这么有数。
这番话,跟他爹朱瑞璋在府里跟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那咱现在干啥?"
陈六年纪小,忍不住问了一句,"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
周铁牛哼了一声,"等着也得有等着的样子。
咱现在天天出来巡逻,就是盯着。
盯着那边的动静,盯着两派什么时候撕破脸。
真要是打起来了,咱第一个知道,第一个报上去。
到时候大军一出,咱这些人就是先锋。"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巡逻也不光是盯着东察合台。
这边关上来来往往的人多,有做买卖的,有逃荒的,也有探听虚实的探子。
咱出来转一圈,把这一片都踩熟了,真要是有什么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老栓在旁边点了点头:"铁牛哥说得对。
这巡逻看着是个苦差事,其实是个要紧差事。咱多跑一趟,城里的兄弟就多一分安稳。"
王二憨咧了咧嘴:"那倒是。咱多冻冻,总比城里的兄弟被人摸进来强。"
朱承烨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头对"巡逻"这两个字,又多了几分认识。
他以前总觉得,巡逻就是骑着马在城外转一圈,走个过场。
现在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队伍又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雪地上的马蹄印越来越密,这是他们走出来的路。
前头的山包越来越高,雪也越来越厚。
周铁牛勒住马,一挥手。
"停。"
十一人齐刷刷勒住马。
他们到了一座山坡上。
这山坡不高,但位置好,正对着东南方向。站在坡顶上往东南看,能看到很远——一直看到天尽头。
雪停了一阵,天稍微放晴了些。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座连着一座,像一条白色的巨龙。
十一人下了马,把马牵到坡背风的一面。
周铁牛爬上坡顶,手搭凉棚往东南方向看。
其他人也散开来,有的站着有的蹲下,搓手的搓手,跺脚的跺脚。
朱承烨也爬上了坡顶。
他站在周铁牛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东南看。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外面还是山,一层一层,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际里。
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周大哥。"
"嗯?"
"天尽头那里,是什么地方?"
周铁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望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朱承烨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不知道。"
周铁牛说,"我在这金山城待了五年,最远就到过前头那座山。
再往远了,没人去过。
听说那边是东察合台的地界,再往远,就是帖木儿的地盘了。
具体是哪儿,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了朱承烨一眼。
"不过——以后应该会知道。"
朱承烨点了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以后会知道。
因为他心里头也这么想。
以后大明的铁骑,会一直打到他们现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到那时候,什么东察合台,什么帖木儿,都得跪在大明的军旗下面。
那时候,天尽头在哪儿,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周铁牛看了看其他人。
"赵老栓,你带两个人,往东边那道山梁上去看看,别走远,有情况立马回来报。
王二憨、李狗子,你们俩跟着我,在坡顶上盯着。孙小五——"
他顿了顿。
"你把耳朵支棱起来。
今天这雪盖着地,马蹄声传得比平时远。
有什么动静,立马说。"
"是!"
几个人分头行动。
赵老栓带着刘大柱和另一个老兵,踩着雪往东去了。
王二憨和李狗子一左一右趴在坡顶,像两头蛰伏的狼。
孙小五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睛。
朱承烨被留在了周铁牛身边。
他也不敢多问,就学着周铁牛的样子,趴在坡顶上,拿胳膊肘撑着地,下巴搁在手背上,往东南方向看。
雪停了一会儿,风也小了些。
太阳从云缝里探出个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座连着一座,像一条白色的巨龙。
朱承烨眯着眼睛,往天尽头看。
他以前在京里,听他爹说过一句话——"男儿志在四方"。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志在四方就是去江南游山玩水。
现在他才明白,他爹说的"四方",不是江南,不是塞北,而是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方。
这种地方,没有尽头。
可只要你往前走,总能走到。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豪情。
"周大哥,"
朱承烨转过头,小声问,"你说,真有那么一天吗?"
"哪一天?"
"就是……大明的铁骑,打到天尽头那一天。"
周铁牛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子,你多大?"
"十四。"
"那你有的是时间等。"
周铁牛说,"我今年快四十了,恐怕等不到那天了,可你等得到。"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雪山。
"我十几岁就当兵了,跟着大军北伐,把蒙古人赶回草原。
再后来,朝廷设了金山城,我就被调过来了。
这一晃,五年了。"
"我刚来的时候,这金山城就是一片戈壁滩,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
现在呢?城也修起来了,兵也练起来了,粮仓也满了。"
"你说,再过五年、十年,这一片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周铁牛转过头,看着朱承烨,"谁知道呢。
说不定到那时候,咱站在这儿,往东南看,就看不见雪山了——因为山那边,都是大明的地。"
朱承烨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正想得入神,旁边一个叫孙小五的年轻兵丁忽然翻身下马。
这孙小五是营里出了名的"顺风耳"。
据说他小时候在山里打猎,跟老猎人学过一手本事——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出几里外的马蹄声。
只见孙小五三下五除二,把脚下的雪扒拉开一块,露出底下冻硬的地皮。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去,把右耳贴在地上,耳朵一动一动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周铁牛也走了过去,蹲在旁边,屏住呼吸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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