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小朱
他正想着,周铁牛已经推门进来了。
这位老兵穿着一身甲胄,皮甲外面套着羊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厚皮帽子,帽檐上还沾着雪。
他一进门,带进来一股寒气,跟屋子里的热气一激,腾起一团白雾。
"都利索点!"
周铁牛在门口催,"马都喂过了,好料也添了,直接出城!"
十一个人——周铁牛是小旗官,手下十个兵,鱼贯出了营房。
外面那叫一个冷。
朱承烨一出门,就被风呛了一口,鼻子里跟塞了冰块似的。
他赶紧把皮帽子往下拽了拽,把脸埋进毛领子里。
雪还在下。
不是飘雪花,是下雪粒子,一阵一阵的,打在甲片上噼里啪啦响。
地上的雪真没过了膝盖,走一步拔一下腿,咯吱咯吱响。
马厩就在营房旁边。
十个兵加上周铁牛,一人领了一匹战马。
朱承烨那匹马是匹河曲马,不高,但结实,耐寒。
他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汽。
"出发!"
周铁牛一挥手,十一人骑着马,沿着被雪埋住的官道,往南门走。
南门的城门洞子又高又厚,洞里点着几盏防风灯。
守门的兵丁早得了命令,见是巡逻队,拉开门栓,咣当一声把城门推开一条缝。
"我说铁牛兄弟,"
守门的百户缩着脖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这鬼天还出去?"
"轮值,没办法。"
周铁牛冲他抱了抱拳,"老孙,回头给你带口热酒。"
"拉倒吧,"
那百户摆摆手,"你自己多穿点。东南方向最近不太平,悠着点。"
"晓得。"
周铁牛一夹马肚子,十一人鱼贯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那风就跟疯了似的刮过来。
朱承烨缩在马背上,顺着风势往前看。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王二憨那张黑脸冻得通红,可他跟没事人似的,骑在马上腰板笔直。
赵老栓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在风雪中一明一暗。
李狗子骑在马上,身子跟着马的节奏微微晃动,看着悠闲得跟散步似的。
这些老兵,一个个都习惯了。
朱承烨咬了咬牙,把马往前提了提,跟上周铁牛的马。
他不能输给这些人。
他是秦王府的小王爷,他骨子里流的血,跟他爹朱瑞璋一样。
他爹十五岁就上战场了,他十四岁到金山城当兵,怎么着也不能被这点风雪吓住。
白茫茫一片。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和地在远处连在一起,分不出哪儿是哪儿。
雪地上除了他们这一串马蹄印,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山包上盖着厚雪,跟一个个白面馒头似的。
队伍里没人说话。
这种天说话都费劲,一开口冷风就往嗓子眼里灌。
朱承烨夹在队伍中间,一边骑马一边数人。
他这小旗,连周铁牛在内十一个人,除了周铁牛和他自己,其他人也早都认全了。
走在最前头带路的是周铁牛,百八十号人里挑出来的小旗官。
左边跟着的是赵老栓,三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据说是当年跟北元骑兵干仗的时候留下的。
这人话不多,心细,是周铁牛的老搭档。
再往后是两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一个叫王二憨,人高马大,一顿能吃八个馒头;
一个叫李狗子,瘦得跟猴似的,但骑马的本事最好,据说能在马背上躺着睡觉。
然后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孙小五,就是那个能趴在地上听马蹄声的"顺风耳";
刘大柱,家里是种地的,前年大旱,活不下去了跑来当兵;
还有叫陈六,年纪跟朱承烨差不了太多,十八九岁,是营里除了他之外最小的。
剩下三个,都是老兵,一个个沉默寡言,骑马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时不时往两边扫。
这就是周铁牛的小旗,十一个人。
朱承烨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看他们。
他发现,这些人跟京里那些勋贵子弟完全不一样。
京里的子弟兵,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骑在马上跟耍猴似的,看着威风,真上了战场,腿肚子转筋。
可眼前这些人,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糙,
可骑在马上腰板笔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那是见过血、杀过人、在死人堆里滚过几遭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秦王府学的那些弓马本事,跟这帮人比起来,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没区别。
"都跟上!别掉队!这一片的雪底下都是沟,踩空了掉下去,没人捞你!"
前头的周铁牛又喊了一嗓子。
朱承烨赶紧收了心思,把马往前提了提。
十一人排成一列纵队,周铁牛在最前头带路,后头跟着十个人,
沿着一条几乎被雪埋住的旧山道,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头的周铁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都跟上!别掉队!这一片的雪底下都是沟,踩空了掉下去,没人捞你!"
众人应了一声,又催了催马。
朱承烨夹在队伍中间,一边骑马一边东张西望。
这是他来金山城之后第一次出城巡逻。
以前在秦王府,别说出城了,出个府门都得前呼后拥。
现在倒好,一身粗皮袄,骑着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走,跟个真正的戍边小兵没两样。
他心里头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兴奋,又冒出来了。
"小朱,"
周铁牛在前头喊朱承烨——朱承烨在营里排行小,大家都叫他"小子"或者"小朱",
"紧点!别东张西望的!"
"哎!"朱承烨应了一声,把马往前提了提。
十一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这时候风小了些,周铁牛回过头,跟身边的人唠上了。
"我说弟兄们,知道咱总兵大人最近念叨啥不?"
队伍里有人接话:"念叨啥?"
"念叨东察合台。"周铁牛说。
"东察合台?"
一人挠了挠头,"那不是帖木儿的地盘吗?跟咱有啥关系?"
"什么帖木儿的地盘,"
周铁牛哼了一声,"那是东察合台汗国,帖木儿在西边,占的是河中那边。
东边这一片——就是咱东南方向——是东察合台。现在那边乱得很。"
"怎么个乱法?"
"听说是两派争位子。"
周铁牛一边骑马一边说,
"一派叫忽歹达,是个权臣,另一派是个叫黑的儿火者。
两派现在互相看不顺眼,但都还在忍着,没真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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