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巡逻
金山城的雪,一下就没个完。
这场雪从十月开始下,头两天还像个样子,零零散散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谁知道下着下着就收不住了,第三天开始飘鹅毛,
第四天早上推开门一看——好家伙,门外的雪直接没过了门槛。
接着又是连着七八天,天天下,没个停的时候。
到了第十天头上,金山城里里外外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城墙上的垛口被雪埋了一半,远远看去,整座城就像个盖了层厚棉被的大碉堡。
城外的戈壁滩更惨,白茫茫一片,什么山啊石头啊路啊,全叫雪给盖了,
放眼望去就一个颜色——白。
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种天,操练自然是停了。
别说操练了,城门每天就早上开一个时辰,让城外的屯田兵赶着牛羊进城,然后咣当一声关上,再不开了。
城里的百姓也缩在屋子里,炕烧得滚烫,一家人围着炉子,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亲卫营的营房里,更是睡得天昏地暗。
反正也没操练,要做的就那点差事——擦擦枪、补补衣服、点个名。
这天又下大雪,百户大人索性放了话:
今天全营猫冬,谁也别出门,炕烧热乎了,睡他娘的。
朱承烨所在的营房,三十多号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通铺上。
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
空气里那股子汗味、脚臭味、烟草味,混着炭盆里烧松针的清香,在屋里头盘旋。
朱承烨也在睡。
他这几天算是尝到甜头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还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倒好,挨着周铁牛那个铺位,
听着旁边老哥几个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倒头就着,一觉能睡到天大亮。
这天他正做梦呢,梦见自己回到了秦王府,
柳姨娘端了一桌子好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还有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刚要伸手去拿,忽然就听见"哐当"一声。
营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股夹着雪粒子的寒风灌进来,跟刀子似的。
"都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一个粗嗓门在门口炸开。
营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哎哟我的娘——"
"谁啊这是——"
"大冷天的不让人睡觉——"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反应慢的还在被窝里嘟囔。
朱承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甲胄,甲片上还挂着雪珠子,肩头、帽檐白了一层,一看就是从外头刚进来的。
那人一身的寒气,眉毛上结着霜,一说话嘴里就冒白汽。
不是周铁牛是谁。
"周大哥?"
朱承烨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这才啥时辰啊?天还没亮呢吧?"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纸上黑漆漆的,连点亮光都没有。
"少废话。"
周铁牛拍了拍甲胄上的雪,"都起来!穿衣服!领马!出城巡逻!"
"巡逻?"
朱承烨愣了一下,旁边一个新兵蛋子也嚷嚷开了:
"铁牛哥,巡逻不是有斥候营吗?这鬼天气,大雪没膝盖,让斥候营的人去呗,叫上咱亲卫营干啥?"
"就是就是,"
另一个老兵也跟着附和,
"这么大的雪,出去巡个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那些人又不长翅膀。"
周铁牛瞪了那几个人一眼。
"你他娘的以为斥候营是铁打的?"
他骂道,"斥候营统共就那么几百号人,围着金山城转一圈得多大的地方?
这冰天雪地的,马都跑不开,一天跑下来,人冻僵了,马也累垮了。
再全压给斥候营,用不了半个月,那帮人就得躺倒一半。"
他指了指外头。
"所以打从今年冬天起,总兵大人就定了规矩——亲卫营、斥候营,轮番出去巡逻。
大家分摊着来,谁也别想躲。
今天轮到咱们小旗,就是咱们小旗的。都别废话,赶紧穿衣服!"
"那……那得巡到啥时候?"
陈六还在被窝里嘟囔,"这鬼天,出去不得冻掉层皮?"
"冻掉层皮也比丢了脑袋强。"
周铁牛瞪了他一眼,"去年冬天,北边那股马匪趁大雪摸过来,把咱一个烽燧端了。
五个兄弟,全没了。你以为那烽燧上的兄弟,愿意大冷天站岗?他们也是没办法。
咱今天多跑一趟,多转一圈,城里的兄弟就多一分安稳。"
陈六一听这话,不嘟囔了,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朱承烨一听,也不嘟囔了,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现在算是学乖了。
在军营里,周铁牛说什么就是什么,顶嘴没用,最后挨板子的还是自己。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羊皮袄子套上,羊皮坎肩勒紧,棉裤塞进皮靴里,皮帽子扣上,手套戴上。
一通折腾下来,整个人跟个熊似的。
旁边的人也都爬起来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
"妈的,这鬼天气——"
"我说铁牛哥,咱这是去哪儿巡啊?"
"东南边,上回那股马匪不是窜过来了吗?总兵大人说了,最近重点盯东南方向。"
"马匪?"
朱承烨皱了皱眉,"什么马匪这么大胆子,敢跑到大明边境来?"
"不是普通马匪。"
周铁牛哼了一声,"听说是东察合台那边的人,打着马匪的幌子,过来探听虚实的。
这帮人狡猾得很,抢一把就跑,你追都追不上。"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今天巡逻,都把眼睛擦亮了。
别真碰上了,还以为是普通老百姓。"
朱承烨一边系腰带,一边竖起耳朵听。
东南方向。
那就是东察合台汗国的方向。
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来金山城也有些日子了,别的没学会,地理倒是摸得门清。
金山城往东南走,翻过几道山梁,就是东察合台汗国的地界。
那边的人说突厥语,过的是游牧日子,夏天赶着牛羊在草场上转悠,冬天就躲到山坳里猫冬。
这帮人跟大明,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平时互相做点买卖,你卖我马,我卖你茶,倒也相安无事。
可一旦碰上灾年,草场没草了,牛羊冻死了,这帮人就跟疯了似的,骑着马往大明边境上窜,抢一把就走。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偷偷看了看周围。
王二憨正蹲在炕沿上系鞋带,一边系一边骂骂咧咧;
李狗子已经穿戴整齐了,正闭着眼养神;孙小五在啃一块干硬的饼子;
陈六还在被窝里磨蹭,被赵老栓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朱承烨看着这帮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在秦王府,他身边的人,都是毕恭毕敬的,叫他"二爷"。
可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乎他是谁。
他跟王二憨、李狗子他们一样,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兵,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挨一样的骂。
这种日子,苦是苦,可心里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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