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
黎昭看着那篮子鸡蛋，壳上还沾着草屑，有的还带着一点温热的鸡窝里的潮气。她伸手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低着头：“我叫阿秀。”
“阿秀，这鸡蛋我收下。但你家人的病还没全好，后头还要调方子，补气血。你回去跟家里人说，这两天别给她吃太油腻的东西，粥里可以搁几片山药。我明日去李府复诊，顺道看看她。”
阿秀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哎，我记住了。”
春晓在旁边插嘴：“娘子，这鸡蛋……”
“收进灶房去。”黎昭把鸡蛋放回篮子里，又看了阿秀一眼，“你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还没吃早饭吧？春晓，给她盛碗粥。”
“不用不用。”阿秀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这就回去了，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黎昭没强留，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她手里：“这是上回配的理中丸，你奶奶若觉得胸闷，就温水送服一丸。不多，只三丸，应急用的。”
阿秀攥着纸包，嘴唇动了动，眼圈又红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了药铺。春晓追到门口，看见那瘦小的身影拐进巷子，才回来嘀咕：“娘子，你方才不是说不让她磕头么，怎么又送药？”
“药是给她奶奶的，又不是给她的。”黎昭已经坐到诊桌后头，翻开了昨日记下的医案，“去把门板卸了，该开张了。”
春晓嘟囔着去了。
这一日回春堂的号排得满。春末夏初，时气不好，镇上不少人家都有人犯咳疾、闹肚子。黎昭从早忙到午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中间来了个老汉，说是吃了隔夜的冷粽子，肚子胀得跟鼓似的。黎昭按了脉，又看了舌苔，让人去后院挖了块新姜，又取了焦山楂、炒麦芽，当场煮了一碗浓汤让老汉喝下去。半个时辰后，老汉打了几个响亮的嗝，脸上松快了不少，连连拱手道谢。
“回去煮点萝卜汤，别放油。今晚要是还胀，再来找我。”黎昭在医案上添了一笔，头也没抬。
老汉走了，春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方才李府又打发人来了，说老太太今日精神好多了，能坐起来喝粥了。还说阿秀回去之后，把您的话一字不落地学给老太太听，老太太直点头。”
“嗯。”黎昭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孙大夫那边，有没有消息？”
“没有。听说今日没去李府。”
黎昭放下笔，想了想。孙大夫昨日那副模样，今日没去李府，怕是觉得脸上挂不住。这镇子不大，医馆就他们两家。孙大夫在镇上开了七八年，根基比她深，李府这单诊原本该是他稳稳接住的。如今半路杀出个黎昭，他面子上过不去，也是人之常情。
可黎昭心里清楚，昨儿那事，孙大夫不算输。老太太那喘症，若不是他先稳住了热势，后头她再怎么用药，都是枉然。只不过这话她说了，孙大夫未必听得进去。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的是陈伯，手里捏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古怪。
“娘子，孙家医馆那边，出事了。”
黎昭抬起头：“怎么了？”
“孙大夫今早把医馆的门板卸了，挂了个‘歇业三日’的牌子。他媳妇在门口跟人哭诉，说是昨晚上孙大夫回去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宿，今早出来就说要关几天门，谁也不见。”
春晓在旁边“啊”了一声，瞪大了眼。黎昭却没什么表情，只问：“老太太那边知道了吗？”
“怕是还不知道。”陈伯把信递过来，“这是李府刚送来的帖子，说明日请您过去复诊，另外……老太太的孙女说想拜您为师。”
黎昭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是李府管事的手笔。最后头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阿秀自己添上去的。“黎大夫，我会认字，也会算数，什么活都能干。”
黎昭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陈伯，您跟孙大夫相熟。晚些时候，替我送一包药材过去。”
“什么药材？”
“就上回我配的那个款冬花散，加了一味地龙的。他媳妇前阵子不是咳嗽么，我听李府的人提过一嘴。这药对路。”
陈伯愣了愣：“娘子，您这是……”
“没别的意思。”黎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同是开医馆的，他关门了，镇上病人少个去处。再说了！”她顿了顿，想起昨夜月光下那个清瘦微驼的背影，“他肯说自己医术不精，就冲这句话，值得一包药。”
陈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去了。
傍晚时分，黎昭一个人去了趟李府。没带药箱，只揣了本医案。李府上下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管事亲自引到老太太住的偏院。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老太太靠在榻上，精神果然好了许多，见了黎昭就要起身。黎昭上前按住，搭了脉，又看了舌苔。
“比昨日好多了。柴胡汤可以停了，我给您换个方子，再吃三剂。主要是健脾化痰，把根子上的问题调一调。”
老太太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放：“黎大夫，老身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您这话说重了。”黎昭收回手，语气平淡，“孙大夫前头那碗柴胡汤，救了您一半的命。这话我跟您孙女说过，您也记着。”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从李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阿秀追到门口，手里又提了个小包袱，塞给黎昭：“黎大夫，这是我奶奶让我给您的，几块自己做的米糕。”
黎昭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米糕切成整齐的方块，上头撒了芝麻，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适口。
“还不错！”黎昭感觉是真的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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