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晏屿桉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夜风般的轻缓。
黎昭被他从怀里扶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握住了手。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腹上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磨出来的。他握得不紧，像是在给她留退路。
“你不是说，不想睡么？”他问。
黎昭看着他，烛火在他侧脸上跳了跳，照出眼底一点极淡的笑意。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刚认识他那会儿，这人也是这副模样，，看起来温润得很，实际上主意大得很，决定好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今日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晏屿桉把她手里的医书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又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寝衣拢了拢，“就是觉得，你太忙了。忙着看病，忙着写方子，忙着管那些孩子，忙着操心别人的事。唯独没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也没留一点时间给我。”
黎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别又说你没事。”他道，“你今日从医馆回来，在马车里睡着了。春晓说，你午膳只吃了半碗粥。”
黎昭眨了眨眼。她确实不记得自己在马车里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那些病人等不得。”她低声说，“那个老太太的孙女，今日又来了。她奶奶好多了，可她自己瘦了一圈，说是这几日夜里守着奶奶，没怎么睡。我想着，给她奶奶把方子调好，让她们早些回家。”
晏屿桉听着，没打断她。
“还有医馆那边，新收了几个学徒，底子参差不齐。我得盯着些，不然他们开错了方子，害的是人命。”
“还有府里的事，前两日管家说，后院的药圃要翻新了。我想着自己来安排，毕竟那些药材，种得好不好，关系着药性。”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絮叨，便住了嘴。
晏屿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阿昭。”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不是非你不可。”
黎昭愣了一下。
“医馆里的学徒，有先生教。药圃翻新，有管家安排。那些病人，你今日不去看，明日去也来得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你若是累坏了，没有人能替你。”
黎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上辈子一个人撑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扛到扛不动为止。穿越过来这些年，虽说有了春晓，有了晏屿桉，有了这一大家子人，可骨子里那个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还是没改掉。
“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她轻声问。
“嗯。”晏屿桉答得坦然，“但也不全是担心。更多的是心疼。”
黎昭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衣料是上好的细棉，洗过几水，软得贴在脸上很舒服。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晏屿桉。”
“嗯。”
“你方才说，有许多事情没做。”
“嗯。”
“那……”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有些含糊，“你想做什么？”
晏屿桉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他道，“明早不用早起，不用去医馆，不用操心任何人。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我在旁边。”
黎昭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怔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开来，像春日化冰的第一道暖流。
“晏屿桉，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明明方才说得那样郑重，好像要做什么大事，结果只是让我睡觉。”
晏屿桉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睡觉是大事。你上辈子就是没睡好，这辈子得补回来。”
黎昭被他捏得皱了皱鼻子，伸手去挡，被他顺势握住了手。十指相扣，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那好吧。”她终于松了口，“今晚听你的。”
晏屿桉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放下床帐，又俯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黑暗中，黎昭感觉到他躺下来，手臂自然地伸过来，将她揽进怀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阿昭。”
“嗯。”
“以后每天，留半个时辰给自己。行不行？”
“半个时辰？”
“嗯。这半个时辰里，你不是大夫，不是当家主母，不是任何人的什么人。你就是你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发呆就发呆。若是不想动，就让我抱着你。”
黎昭在黑暗里睁着眼，感觉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传过来，像是某种安心的信号。
“好。”她轻声说。
“还有。”
“还有？”
“每个月留一日给我。那一日，我们不做别的事。就两个人，找个地方待着。城外的庄子，山上的庙，河边的船，都行。不带春晓，不带孩子，不带任何人。”
黎昭被他这一条一条的“规矩”逗得想笑，可心里又暖得发酸。
“你什么时候想了这么多？”
“一直都有想。”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你太忙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黎昭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轮廓。她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他的眉骨，又滑到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晏屿桉。”
“嗯。”
“谢谢你。”
他握住她停在唇边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指尖。
“不用谢。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不是。”黎昭摇头，尽管他看不见，“没有什么该不该。你愿意为我做这些，是你好。我知道的。”
晏屿桉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手臂收紧了些。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准备睡了。
这就是特别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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