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一种歇斯底里的本末倒置
第743章 一种歇斯底里的本末倒置
对于现在的陈砺舟来说，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感知，更不用说洞悉自己的想法了。
好在有南祝仁在。
在咨询中，咨询师可以把来访者脑中那些尚未明晰的潜意识呈现出来。这让来访者能与自己的潜意识面对面，无法再逃避。
南祝仁道：「对于你妻子以前的学生。你不知道见了他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会跟你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无法掌控见面的过程，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甚至无法掌控自己会不会突然陷入【解离】状态。」
「这种未知」，让你感到恐慌，让你觉得，自己努力维持的一切，都可能会被打破。」
说到这里的时候，南祝仁话锋一转。
他看著眼前若有所思的陈砺舟，道：「在我做咨询这么久以来的时间里，我确实遇到过很多向我咨询「选择」的来访者包括你在内。」
「但是带著选择」进入咨询室的这些来访者，他们的目的却不一样。」
南祝仁如数家珍：「有的来访者，确实是对自己当下的情况感到困惑，亦或者理不清楚周围错综复杂的关系，需要咨询师来帮忙梳理。」
作为咨询师的南祝仁列举自己遇见的此类情况，本身也是缓解陈砺舟当下的焦虑感。
「有的来访者则比较有意思。他们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对抉择」的答案，只是这个答案通常是有悖于道德，或者是会大概率引来其不想承担的代价的。」
南祝仁轻笑一声：「这种情况下他们来问咨询师，是想要别人来帮他们承担抉择的责任。」
陈砺舟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解释自己不是这种来访者。
「而有的来访者，他们虽然是来咨询「选择」，但他们真正的问题却不是「选择」本他们的问题是「选择」带来的情绪。」
南祝仁看向陈砺舟：「比如现在的你。」
「所以，你跟我说这件事，不是想要我的建议，而是想找一个人倾诉这种面对选择」的时候，那种感到隐隐失控的焦虑。」
「你自己其实是在通过向身为咨询师的我倾诉，来缓解这种失控感，并试图从中重新找回一丝掌控力—哪怕，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陈砺舟安静了下来。
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他轻轻点头：「好像————是这样。」
随后他抬头：「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南祝仁说得理所当然：「既然有情绪，那我们就去感受这种情绪，并且去处理这种情绪。」
更何况还是【焦虑】这种对于陈砺舟来说非常重要的情绪。
「而在感受、处理情绪的过程中，这个引起情绪的选择」，自然也就会有答案。」
陈砺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梳理到了这里，南祝仁不著急了。
虽然这是在咨询快要结束的【总结】阶段突然出现的新问题，但这次咨询到现在也不过就过去了四十分钟而已。
眼下最多再花十分钟就够了。
更何况，陈砺舟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够让他感受到焦虑的事件，并且切实地能够让陈砺舟感到焦虑这可是一次相当珍贵的咨询突破。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南祝仁甚至想要再开一次咨询，专门针对眼下的情况好好深入深入了。
他身体前倾，给陈砺舟的水杯内续上：「现在我们先说说你该如何去感受」。
南祝仁回忆道：「你之前一直习惯用理性去控制一切，用规律去对抗失控。但是我们之前也说过了—对于你现在的情况来说，感受情绪本身就是一种疗愈，更是重新建立自我联结的关键。」
陈砺舟拿起水杯抿了一口，随后点头，对南祝仁的说法表示认同。
这两次的咨询，本身也集中在让他重新感受情绪。
「而我们现在感受情绪的方法你也很熟悉，依旧是我们之前类似【身体扫描】的状态。」南祝仁道，「只不过我的引导方式可能会有些不同。」
「现在，把水杯放回茶几上，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后背靠在沙发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头。」
这套流程对于陈砺舟而言已经很熟悉了。
他按照南祝仁的指引调整自己的坐姿，让紧绷的身体尽量放松，感受著水杯的温度。
南祝仁的声音变得轻而柔：「我们刚刚说到了去见妻子的学生」和生活有失控风险」这两个问题。」
「但是现在我们不用想该不该见他」，不用想失控不可怕」，也不用想任何理性的判断。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集中在那种【焦虑】的感觉
上。」
「呼一吸南祝仁的声音像是一缕春风。
「保持自然的呼吸，不用刻意控制。」
「吸气的时候，感受空气滑过喉咙，落在胸口；呼气的时候，感受胸口的浊气缓缓排出，感受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陈砺舟的脸上，也落在他放在膝头的双手上。
「很好，继续保持。」南祝仁的声音依旧轻柔，「现在，把注意力从呼吸上移开，转移到你的胸口「感受一下，当你想到那个学生，想到要见他的时候，胸口是什么感觉？
「是闷胀，是发紧，是发凉，还是有点点微弱的暖意？不用评判，不用思考，只需要感受，接纳这种感觉。」
陈砺舟闭著眼睛。
一开始，他只感受到一丝淡淡的闷胀，伴随著一种堵塞感。和之前【解离】时的感觉有些相似，模糊而遥远，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膜。
但随著注意力的集中，随著呼吸的平稳，那种闷胀感渐渐被一丝微弱的、温暖的感觉取代。
他如实说了自己的感受：「一开始有些闷，但是后面又有些暖现在有点发烫了。」
「很好，继续感受。」
南祝仁道：「现在，把注意力转移到你的指尖—感受一下，指尖是凉的，还是温的？有没有一丝发麻，或者一丝微弱的颤抖？感受这种细微的反应，它都是你情绪的一部分。」
随著南祝仁的话语引导，陈砺舟的注意力也好似获得了引导，流淌到了手上。
来访者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著胸口的温度。
他的心跳好似也比之前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平缓、微弱的跳动，而是带著一丝急促一丝有力。
「现在，感受你的心跳。」南祝仁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感受心跳的频率，感受它的起伏。」
「我们的引导会在这里停下来。你的注意力从胸口开始，流到指尖，又回到胸口。」
「我们之前就说过—一胸口是承载情绪变化最多的地方。而现在，你的注意力经过一次回流」之后，已经能够清晰地透过那些躯体方面的反应，去触及到情绪本身了。」
不管来访者是否能够「触及到情绪本身」，至少咨询师的引导语要这么说。
如果来访者无法感受到，那就之后再做努力。
不过南祝仁观察著陈砺舟的微表情反馈，觉得这次的引导应该是比较成功的了。
陈砺舟的呼吸顿住了片刻。
南祝仁道：「我们去感受它。」
这是南祝仁在这次引导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一套引导语结束的时候，时间大概过了四分钟。
而在这最后一句话结束之后，南祝仁就这么让陈砺舟在沙发上又静静感受了四分钟。
随后，陈砺舟主动睁开了眼睛。
「我觉得很难受。」陈砺舟主动跟南祝仁道，说出的答案很笼统。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南老师你说的【焦虑】。」陈砺舟又补充，「但是我感觉到的难受，其实有两个方面。」
刚刚的那一会时间，陈砺舟感受到的似乎不仅仅是自己的情绪。
「就像南老师你说的一样，我一方面确实是很担心【失控】。
陈砺舟皱起眉头，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我觉得去见这个学生，可能会让我现在的生活出现什么意外，而我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这些意外。」
「是什么意外，我不知道。但不管它是什么，我都不想要去面对它。」
「这是不是南老师你之前说的潜意识？」陈砺舟问道。
南祝仁没有正面回答：「或许。当我们有可能去面对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的时候，我们的潜意识会去模糊那些结果」。
「那就是了。」陈砺舟道。
他深吸一口气：「总而言之，我在回避这个学生。我之前其实看到过一次他的邮件，但那时候我直接把它无视掉了。」
「为了无视他发过来的邮件，我甚至让自己在那一段时间都不去处理我邮箱里面的邮件。明明我的工作就是需要处理邮件，而我现在又在竭力地维持自己的工作。」
陈砺舟又抬头，像是举一反三：「按照南老师你说的，我现在维持工作其实是在维持自己对生活的【掌控感】。那我为了不看这个学生的邮件而不再看邮箱，因此耽误了工作，是不是有点像是为了避免【失控】，而把自己手头的【掌控感】也放弃了？」
「但是这样的话，反而会让生活愈发失控————」
陈砺舟若有所思：「感觉，是很软弱的逃避啊————」
陈砺舟的这番话让南祝仁的眼睛亮了起来。
因为陈砺舟无形之中道出了大部分心理问题的本质种歇斯底里的本末倒置。
就像是身体为了「生存」而需要杀死病菌，为了杀死病菌而让身体升温，升温引起了发烧，最终发烧导致病逝而无法「生存」。
陈砺舟眼下的情况，就是为了提升【掌控感】而「不失控」
也就是无视学生的邮件。
而为了极致的「不失控」，他又会交出部分对生活的【掌控】
一既无视所有的邮箱信息，导致无法维持基本的工作。
这样的结果就是为了提升对生活的【掌控感】，反而让生活越来越脱离控制。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想著是我因为最近都没有看邮箱，所以才忽略了这个学生的邮件。」
陈砺舟轻笑一声：「现在来看的话，其实是反著来的。」
在自嘲式地抱怨完之后，陈砺舟拍了拍脸道：「我刚刚不是说我心里有两种难受吗？
一种难受就是这种。」
「而另一种其实是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真的要说的话，这种难受是我学」到的。」
陈砺舟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我问技术部的邢总监，关于他面对要裁掉自己手下人时候的感受吗？」
南祝仁点头。
在他们今天的咨询过程中，两人回顾了陈砺舟这一周记录的所有感受笔记。
南祝仁自然知道陈砺舟除了记录自己的身体感受之外，还记录了其他人遇到情绪时候的身体感受。
「我在看到那个学生的邮件的时候，我的身体出现了类似邢总监的感受。」陈砺舟道。
「所以我愈发矛盾了。两种难受合在一起，连带著我最近生活中遇到的各种事情，让我最后来对你问出了那个傻问题。」
「不过————」说到这里，陈砺舟停顿了一下，像是心里有两个自己。
他的一个自己想要说出什么东西，另一个自己又在竭力阻止这个过程。
好在这场拉锯战仅仅持续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不过我感觉我现在或许可以试著去解决了，哪怕只是一个开头。」陈砺舟道。
「非常好。」南祝仁点头。
「等我们下周再在这里见面的时候。」南祝仁伸手环指了一下咨询室，「我期待听到后续。」
「那我们今天的咨询就到此为止了。」南祝仁起身，「记得你的手机。」
「今天也麻烦你了，南老师。」陈砺舟跟著起身。
他接过南祝仁递过来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他们才刚刚走到咨询室大门的地方，那手机就响起了一连串的「叮咚」，连续的震动险些让陈砺舟拿不稳。
南祝仁的目光则越过陈砺舟，看到了咨询室内。
然后，少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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