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菩萨为什么不保佑我?
第805章 菩萨为什么不保佑我?
三根箭矢飞到半空中的轨迹在他的眼里清清楚楚,每一根箭的箭头指向哪里、箭身旋转的角度有多大、飞行速度有多快—这些信息在他脑中瞬间计算完毕。
他的手掌在身前横向一挥。
空气中传来啪啪啪三声脆响,像是有人同时在桌子上拍了三下巴掌。
三根箭矢的箭杆分别被唐三藏的手掌拍飞,箭身在半空中失去了方向,胡乱转了两圈然后叮叮当当地掉落在石板地面上。
一根箭掉在他左脚的左边三步远,一根箭掉在距离他右膝盖不到两寸的地面上,还有一根箭当空被唐三藏反手一抄稳稳地攥在了掌心里。
他修炼体修之道后,力量、体力、五感全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五步之内,飞矢在他眼里慢得像是飘过来的落叶,徒手捉飞矢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难事。
这群和尚里虽然有几个炼气之士,气息沉稳,丹田内劲也算浑厚,但放在唐三藏面前不过是几只多活了几年的蚂蚱。
他在金山寺忍了那么多年,在大慈恩寺忍了那么多年,在水陆法会上对著满朝文武和四方高僧忍了那么多年。如今,他再也不用忍了。
这盏油灯被点了几十年,今天晚上,灯芯终于燃到油了。
唐三藏把手中那根箭矢随手一扔,箭矢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颓然落地,弹了两下滚到一个和尚的脚边。
那和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箭,又抬头看了一眼唐三藏,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刀不自觉滑了一点。
他没有等僧众射出第二轮箭。
唐三藏右脚猛然往前踏出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上的青石板直接被踩出了几条裂纹。裂纹从他脚底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是一张猛地收紧的蛛网。
下一秒,他的身体整个从原地消失了一不对,不是消失,是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在月光下拖出了一道残影,前脚还在地面上,后脚已经在三丈远的距离处留下了一个深坑。
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整个侧院的空气都被他身上带起来的风压搅得翻涌不止。
槐树的枝叶被那风压冲得哗啦啦地响,几个靠得近的和尚直接被扑面而来的气压推得站不稳脚,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唐三藏没有等他们把阵型摆好。他像一个被投石机弹射出去的石弹,以极快的速度直直撞进了僧众的人堆里。
他的声音在深夜中炸开,盖过了所有的刀剑碰撞声和惊惶尖叫声,在整座观音禅院的上空回荡开来。
「准备好接受先进佛法的洗礼了吗?」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紧随而至的,是利刃砍入皮肉的闷响,是骨头碎裂的脆响,是弓箭断裂的爆响,是僧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观音禅院的庭院里炸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汤。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未落另一声又起,惨叫里夹杂著慌乱的喊叫和嘶哑的嘶吼。
有人在喊自己的师兄,有人在喊阿弥陀佛,有人在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咒骂著下地狱之类的恶毒字眼,还有人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血泡声在夜色中扩散开来。
火光在庭院中翻飞,月光被溅起的血珠打碎了一地。
广智小和尚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能在观音禅院活到三十多岁,能在老院主手下混成管事的师兄,能在几百次杀人越货的行动里全身而退,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炼气修道的根基打得很扎实,丹田里那团气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被老院主用药材和功法强行催熟,三十年来日夜打磨,眼力、耳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
当唐三藏的身影从月光中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广智的瞳孔就已经完成了收缩和放大的转换,他的大脑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完成了判断一躲不开,唐三藏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
既然躲不开,那就挡。
广智的双臂肌肉在一瞬间鼓胀起来,僧袍的袖口被肌肉撑得绷紧了缝线,他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柄大刀,刀身宽厚,刀背足有两指厚,刀刃上磨出的寒光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他将刀身横在胸前,刀刃对外,刀背抵在前胸的肋骨上,两只手一上一下握住刀柄和刀背,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守势。
这个姿势他练过无数遍,从十二岁第一次跟著师兄出去劫杀过往客商的时候就开始练,练到现在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摆出来。
他的刀不是普通的刀。这把刀是用百炼钢锻造的,刀身里掺了三分寒铁,淬火的时候用的是人血。
老院主当年亲手为他开刃的时候说过,这把刀能斩断凡铁,能破开普通修者的护体真气。
广智对这把刀有信心,他曾经用这把刀一刀劈开过一个过路武僧的铁棍,也曾一刀斩断过一个商人护卫的马槊。
他相信只要唐三藏看到刀刃横在面前,就一定会收拳后退—没有人会傻到用拳头去撞刀刃,除非那人是个疯子。
唐三藏没有收拳。
他的拳头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拳速不减反增,拳锋破开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声。
他的眼中满是轻蔑之色,那种轻蔑不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也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嘲讽,而是一种极其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轻视—就像一个人低头看到脚边爬过一只蝼蚁,连踩一脚都嫌浪费时间的那种轻视。
「卷刃破刀能奈我何?」
唐三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他的拳头没有改变任何轨迹,没有做任何躲避的动作,就那么直直地撞向了横在广智胸前的刀刃。
拳头和刀刃相撞的那一瞬间,广智听到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不是金属入肉的声音,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那是一种沉钝的、闷重的、像是有人在用大锤砸铁锭的声音—当的一声,浑厚而短促,声波从拳头和刀刃的接触点上炸开,在庭院中扩散出去,震得附近几个和尚的耳膜嗡嗡作响。
声波还未消散,第二声紧跟著响起—那是大刀刀刃崩裂的声音。
百炼寒铁锻造的刀刃在唐三藏的拳头面前像是用泥巴捏出来的,刀身在拳头的冲击力下从中折断,不是被砸弯,不是被砸卷,而是直接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刀刃脱离了刀身,在拳风的卷积下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转著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广智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刀断了。他亲眼看著那个大唐来的和尚用肉做的拳头把自己的百炼钢刀砸成了两截。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正在发生。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有恐惧,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这个和尚不是人,人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唐三藏的拳头没有停。
拳头砸断大刀之后余势不减,卷积著断掉的刀刃碎片继续往前轰。
那些碎片在拳风的推动下变成了比飞矢更可怕的暗器,刀刃的碎屑先一步撞上了广智的胸骨,在他的胸口上割开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唐三藏的拳头就已经跟到了。
拳头撞上广智胸膛的那一刻,广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他真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从正面撞了上来。
肋骨在拳头接触胸口的同一瞬间就断了,不是一根一根地断,而是一片一片地碎,碎裂的骨片在拳头的冲击力下往内凹陷,刺破了肺叶,刺穿了血管,刺进了心脏。
广智能听到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从胸腔内部传进他的耳朵,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里踩碎了一块薄冰。
唐三藏的拳头从他的前胸贯穿进去,从他的后背贯穿出来。
广智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胸口。
他看到唐三藏的手臂陷在自己的胸腔里,看到自己的僧袍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看到断掉的肋骨碎屑从伤口里翻出来,白色的骨茬子在火光下闪著温润的光。
他想叫,但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大口鲜血。血从他嘴里涌出来,热腾腾的,带著铁锈味,顺著下巴淌到胸前的僧袍上。
剧痛像潮水一样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
广智的意识在剧痛中迅速溃散,他的视野开始变暗,耳边开始耳鸣,身体开始发冷。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菩萨为什么不保佑我?
他一辈子念了无数声阿弥陀佛,烧了无数炷香,磕了无数个头,捐了无数的香火钱。
他每次杀人之前都要念一声佛号,每次放火之后都要在佛像前烧三炷香以示感恩。
他从未怀疑过佛祖对他的庇护,从未怀疑过菩萨对他的眷顾。老院主说得对,烧香拜佛杀生无罪,只要心够诚,只要态度够好,佛祖会原谅一切。
可现在他的胸口被一个和尚的拳头贯穿了,他的血正顺著那个和尚的手臂往下淌,他的生命正在以他能感受到的速度飞快流走。
菩萨没来。
佛祖也没来。
什么都没有。
广智的瞳孔放大了。他的身体在唐三藏的手臂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失去了力气,像一袋被抽空了谷壳的麻袋一样软软地挂在唐三藏的拳头上。
他的生息在那一刻彻底湮灭了,眼睛还睁著,但瞳孔里已经没有光了,只映著月光和火把的影子。
广智死了。
唐三藏收回了拳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的手臂从广智的胸腔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蓬血雾,鲜血溅在他的袈裟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手中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上。
火把被血溅到,火焰忽地跳了两跳,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燃烧,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广智的尸体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尸体仰面朝天,胸口上那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著,里面白森森的碎骨和深红色的内脏混在一起,血从伤口里泪汩地往外冒,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洼。
广智的脸上还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半张著,嘴角流出的血灌进耳朵里。那不是愤怒的表情,不是痛苦的表情,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困惑。
他死前一直在想菩萨为什么不保佑他,想了整整一个呼吸的时间,没想明白,然后就死了。
整个庭院在那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和尚全都僵在了原地。有人还保持著拔刀的姿势,刀刃才出鞘一半。有人弓弦拉满了还没松开,箭矢还搭在弓臂上。
一个胖大和尚手里举著一把长柄斧钺,斧钺已经举过头顶,但他忘了把斧钺落下来,就那么举著,一双手在发抖,抖得斧钺上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地上那具尸体,盯著那个大唐和尚还在滴血的拳头,盯著那个拳头上缭绕著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那是广智的血在唐三藏的指缝间凝固之前冒出的淡淡血雾。
寂静持续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第一个人叫了出来。
那是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被开水烫到了脖子的狗。
惨叫的和尚脸上一片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顺著鼻梁往下淌。
他的嘴张得极大,大到能看见后槽牙,大到嘴角都快裂开了。惨叫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之后就没能收回去,变成了一连串嘶哑的哀嚎。
「广——广智师兄死了!」
这一声喊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庭院里的僧众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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