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猪圈修缮为何记进军港
屋里先是静了一下。
紧跟着,满屋人齐齐吸气。
裴宣手里那本长崎回送摘本还摊着。
那一页压在桌角。
白纸黑字,半点不含糊。
“军港建设附支:猪圈修缮费二百一十七两,因防台避雨,与营地同修。”
程咬金先没忍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硬是看乐了。
“好。”
“真好。”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知道修猪圈也算海防大业。”
李世民站在旁边,抬手把账册拿过去。
他翻了翻前后几页。
越翻,脸上那点笑越薄。
“这还不算离谱。”
“你们看看后头。”
账册往桌上一摊。
房玄龄、王孝通、魏征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第二页。
“港区招待酒水六百三十两,列入军港接待与联络支出。”
第三页。
“营房家具更新一百九十两,列入战时住宿保障。”
第四页。
“总督府偏院翻修九百二十两,列入港务高级事务协调空间改造。”
第五页。
“私宴鲜果、火腿、奶酪若干,列入远洋补给试样。”
程咬金看得直咂舌。
“远洋补给试样?”
“这帮王八蛋是拿肚皮给国家试航呢?”
裴宣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几天他本就没睡够。
刚把全国统一样表硬掰出来,第一批地方重填账册回来,迎头就是这么一砖。
不是气。
是堵。
堵得太阳穴都在跳。
“继续翻。”
“我倒要看看,这本账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李世民把账页一张张掀过去。
越往后,越不像账。
倒像一群人围着军港两个字,给自家所有开销都找了个壳。
“犬舍修缮,列临时警戒设施维护。”
“花园回填,列港区排水疏通。”
“亲眷迁居舟车,列海防要员调配。”
“厨役增聘,列军港后勤扩编。”
“婚宴酒水,列军民联谊与稳定人心。”
王孝通都沉默了。
他拨算盘时手最稳。
这会儿看着都停了半拍。
“这不是做账。”
“这是写戏。”
程咬金狠狠干笑两声。
“写戏都没这么敢写。”
“再往后翻翻,看有没有母猪产崽费,顺便记成军港人口增长。”
屋里原本压得发沉。
被他这一句一砸,几个人都差点笑出来。
可笑归笑。
笑完更窝火。
因为这不是一笔两笔。
也不是一个会馆那种暗地里偷。
这是地方衙门明着把各种烂开销往军港、工程、战时专项里塞。
塞得理直气壮。
塞得像天经地义。
魏征接过账册。
他没急着骂。
先往旁边摊开的几本地方回册里连翻几页。
然后把河东、登州、江南外港几本也抽出来。
一页页比。
越比,脸越冷。
“不是长崎一家。”
这句话一出。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了。
魏征把几本账分开推到桌上。
“河东这本。”
“堤坝旁临时马棚翻修,记进军道维护。”
“登州这本。”
“码头宴席和送别酒,记进舰队联络。”
“江南外港这本。”
“官署后院水井加盖,记进战时防疫。”
“还有这里。”
他指了指另一页。
“港口胥吏家中失火,抚恤家私,列作仓储意外损耗安置。”
程咬金瞪大了眼。
“这也能往里塞?”
魏征把账本一合。
“为什么不能。”
“口子开久了,什么都能往里塞。”
房玄龄坐在一边,慢慢把那几本重报账册按类别码开。
“这不是个别人胆子大。”
“这是各地都学会了。”
“战时名目,军港名目,工程名目,海外名目。”
“哪个壳大,就往哪个壳里钻。”
“谁都想借这层皮,把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盖住。”
裴宣听到这,反而不骂了。
人气到头,往往会静下来。
他盯着那摞账册看了很久。
桌上的新样表、红笔、批签夹页,一样样摆得整齐。
这三天,他们几乎是拿命把规则搭了出来。
底下呢。
底下不是不会填。
是太会填了。
会得让人想掀桌子。
“说到底。”
裴宣慢慢开口。
“他们不是不懂规矩。”
“他们是懂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名头最硬。”
“知道什么附页最宽。”
“知道什么地方最难查。”
“所以干脆把所有烂账都往军港和工程里扔。”
“仗打得越大,他们胆子越肥。”
李世民点了点桌子。
“这才是麻烦处。”
“若只是偷,抓就是了。”
“可他们现在不是偷一笔两笔。”
“他们是把战时体制,当成了万能袋子。”
“什么都往里塞。”
“猪圈能塞。”
“婚宴能塞。”
“私宅能塞。”
“今天塞猪圈,明天就敢塞棺材,后天没准真能给战马报个识字先生。”
程咬金一听,终于接上了自己的活。
他拍着大腿就笑。
“对。”
“再仔细查下去,说不准还能报出会识字的战马。”
“马会读兵书,列军港文化建设。”
“骡子踢坏了栏杆,列工程折损。”
“谁家大姨娘添了床新被褥,都能挂个战时保暖专项。”
屋里几个人终于被这老匹夫逗得出了声。
连魏征都鼻子里哼了一下。
可笑声落下去以后,气氛反倒更清了。
因为程咬金把大白话说透了。
这帮人不是乱。
是顺着旧口子,早把一套灰玩法玩熟了。
中央若跟着他们一笔一笔掰扯,永远掰扯不完。
今天解释猪圈。
明天解释酒水。
后天解释花园回填。
掰到最后,中央被拖进烂泥里,地方倒能靠“情况复杂”“地方艰难”“战时旧例”一路混过去。
江宸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桌边,一页页看那堆重填样账。
越看,手越稳。
窗外日头斜斜打进来。
纸页边缘发白。
屋里每个人都在等。
他们都熟江宸。
这种时候,骂人没用。
跟着烂账一起打滚更没用。
得一刀下去,把这团烂麻一刀切开。
片刻后,江宸把手里那本账册放下。
“别对每一笔废话。”
裴宣抬头。
魏征也看了过去。
江宸一句一句往下说。
“从现在起,全国大对账,不再接受旧格式,不再接受旧名目解释。”
“凡不按中央统一模板重报者,一律退回。”
“口径不统一,不认。”
“来源写不明,不认。”
“去向写不明,不认。”
“经手人不落名,不认。”
“批签号不清,不认。”
“损耗不分项,不认。”
“拿一句‘战时旧例’想糊过去的,也不认。”
屋里先是一静。
接着,裴宣胸口那口堵了三天的气,猛地顺了。
对。
就该这样。
就不该陪他们在烂账里打滚。
你爱解释猪圈为什么算军港。
我不听。
你爱解释婚宴为何算军民联谊。
我不听。
你爱解释总督府偏院翻修为何算高级事务协调空间。
我更不听。
模板摆在这。
照着重填。
填不出来,就说明你那账见不得人。
李世民笑了一声。
“这法子对。”
“他们最爱拉你下水,陪他们在泥里说理。”
“你若真蹲下来跟他讲猪圈是不是军港,那就输了。”
“现在不讲理了。”
“只讲表。”
程咬金听得眉开眼笑。
“好好好。”
“这就痛快了。”
“老子就烦那帮账房一张嘴说半天,最后连猪都说成了国之重器。”
房玄龄立刻顺着往下接。
“那就要把退回标准写死。”
“不能留活口子。”
“否则地方又会照着缝钻。”
王孝通已经提笔了。
“我来加核验条。”
“所有附支必须归类。”
“后勤归后勤。”
“工程归工程。”
“军耗归军耗。”
“杂项单列。”
“谁再敢混挂,一眼就能挑出来。”
魏征也开口。
“还得加一句。”
“凡重报与原报差额过大者,自动转监察院重点核查。”
“他们既然喜欢拿军港当大袋子,那就让他们明白,袋子越大,掉出来的东西越多。”
江宸点头。
“加上。”
裴宣的疲惫像是被人一把掀开了。
他扯过一张空白令纸,提笔就写。
“政务院补充令。”
“凡地方回报账册,不合中央模板者,退回重报。”
“旧账旧名一概不作解释依据。”
“所有专项支出,必须按统一分类重列。”
“军港仅认港防、炮台、军械、舰修、仓储、军用后勤。”
“非军用生活、私宅修缮、宴饮酒食、亲眷搬迁、畜栏营造等,一律不得列入军港与战时工程账。”
写到这,他手一顿。
又补了一句。
“若有特殊项,须附委员级签押与实地验核。”
房玄龄看了一眼。
“好。”
“就这么写。”
李世民站在边上,越看越舒坦。
前面三天,全国都被样表折腾得鸡飞狗跳。
地方肯定以为,只要照着新格子把数字塞进去,中央就得跟着他们旧账慢慢耗。
现在这一刀下去,局面立刻变了。
解释权不在地方了。
审核权回中央了。
这才是要命处。
他忍不住补了一句。
“再添一句。”
“凡退回三次仍不合格者,停拨专项,暂停调运。”
“他们不是爱哭穷么。”
“这回让他们先穷着。”
程咬金乐得直点头。
“对。”
“别的我不懂。”
“谁账都填不明白,还想伸手拿钱,那就是想屁吃。”
裴宣当场又添上。
笔走得飞快。
屋里气氛也跟着变了。
原本是被一堆怪账压得心口发堵。
现在是刀磨出来了。
规则也磨出来了。
谁再敢拿猪圈当军港,先让他把表重填三遍。
魏征接过补充令,边看边补。
“还不够。”
“要给他们一个统一附件样式。”
“比如军港建设。”
“所有港防工程必须列明坐标、仓号、用料、施工队、验收人。”
“谁敢只写一句‘因防台避雨,与营地同修’,直接驳回。”
王孝通也来了精神。
“损耗也得拆。”
“海损、火损、人损、报废、转手调拨,分五栏。”
“谁再写一句‘综合损耗’,让他自己综合去。”
房玄龄更狠。
“附证页码也不能笼统。”
“什么另附,别册见,后文详述,这些全禁。”
“证据在第几页,就写第几页。”
“查账不是猜谜。”
这一轮补下来,规则越来越硬。
越硬,屋里几个人越舒坦。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不是跟地方吵嘴。
这是拿制度往下压。
你地方哭也好,骂也好,抱旧功也好,都没用。
表摆在这。
重填。
谁不填,谁先断粮。
谁乱填,谁先进监察院。
程咬金抱着胳膊,在边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本来最烦文牍。
可今天难得看出了爽劲。
“你们这帮读书人,平日嘴上磨半天。”
“今天这几张表,比俺老程砍十个脑袋还带劲。”
李世民淡淡接了一句。
“砍脑袋是治一时。”
“把流程钉死,治十年。”
“下面那帮人最怕的,不是挨骂。”
“是再也钻不了空子。”
魏征把写好的补充令递到江宸面前。
江宸看了一遍。
没有改。
只在最末尾补了八个字。
“口径不一,一律不认。”
他放下笔。
“发。”
就一个字。
裴宣立刻叫人。
门外候着的文书冲进来,接令时手都在抖。
“立刻誊抄。”
“发全国。”
“各部、各省、各港、各仓、海外派驻,全都发。”
“今天下午就要出驿。”
文书官接过令文,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这道补充令一出,下面真得哭一片。
可谁都清楚。
这哭声越大,说明这刀越砍到肉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人来人往,脚步密得像雨。
政务院、监察院、审计署、印书坊、驿馆,这会儿都在疯转。
不用想都能猜到,各地收到补充令后,会是个什么动静。
有人连夜翻旧账。
有人忙着补附页。
有人想找关系。
有人想先把锅往下甩。
也有人肯定会坐在灯下,盯着自己那本猪圈都能塞进军港的旧账,头皮发麻。
裴宣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回他们总算能明白,中央不是来陪他们猜谜的了。”
魏征却没放松。
他把先前送到的一批地方账册重新码开。
“别高兴太早。”
“乱账退回去,能把主动权拿回来。”
“可大账还得盯。”
他手指在那堆地方册子上点了点。
“这些怪账里,哪一处最肥,还没扒出来。”
江宸没说话。
已经伸手去翻那几本头批重报账。
屋里其他人也跟着沉下来。
对。
怪账层出不穷归层出不穷。
可全国一铺开,不可能处处都一样重。
有的地方是借口子沾点油。
有的地方是真把整条线当自家钱袋。
要查,就得从最肥的地方下刀。
魏征把几本账一摞一摞排开。
“河东,页数不多。”
“多是乱挂小项。”
“登州,也有问题,但体量有限。”
“江南外港,花头不少,数额不算离谱。”
“新大陆回报还没译完,先不算。”
“东海省沿海几港,也能看出吃拿卡要,但还没到离谱的地步。”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
然后伸手从最左侧,单独抽出一摞。
那摞册子,比旁边的都厚。
不只是厚。
是厚得扎眼。
封皮都比别处高出一截。
裴宣先看见了。
“长崎?”
魏征没应。
直接把那摞账搬到桌中央。
砰的一声。
桌面都跟着闷响。
程咬金低头一看,先咧嘴了。
“这是账册?”
“这他娘是城墙砖吧。”
李世民眯了眯眼。
他一直在长崎一线待过。
对那地方的港务、军港、货栈、修船所、煤场、俘虏营、转运仓,比旁人都熟。
所以只一眼,他就看出不对了。
“太厚了。”
“别处就算乱,也还是一册一册在报。”
“长崎这摞,已经不是乱报了。”
“是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吃得满嘴流油。”
裴宣把最上头一本翻开。
刚翻两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同一笔修缮。”
“在军港建设里记一次。”
“在外港整备里记一次。”
“在风灾抢修里又记一次。”
王孝通伸头看了看,手都停了。
“这是三吃。”
房玄龄翻了另一册。
“还有这。”
“煤耗拨补。”
“同一时间段,同一批次,长崎军港、长崎修船所、长崎转运司、长崎外仓,四头都在报紧缺。”
“可港口实际接收数,并没有少。”
魏征接过最底下另一册,又抽出几页附签。
“韩定邦。”
裴宣猛地抬头。
“长崎总督韩定邦?”
“对。”
魏征把附签摊平。
“很多大项,最后都绕到他的签押上。”
“不是直接签。”
“是分层转。”
“港务分司一层。”
“军需二仓一层。”
“修船总办一层。”
“外港转运行一层。”
“最后汇总,落到总督衙门。”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难怪。”
“难怪长崎这些年又喊扩港,又喊修船,又喊煤紧,又喊防台,又喊战备。”
“原来每喊一声,底下都能多捞一层。”
程咬金凑过来看了两页,虽然看不细,可厚薄是看得明白的。
“别的地方是拿勺子舀。”
“长崎这是直接搬桶接啊。”
屋里没人接这个笑话。
因为这会儿已经不算笑话了。
从第一批地方重报来看,长崎明显不对。
不是几项怪账。
不是几个人乱填。
是整套账体量都膨起来了。
厚得离谱。
多得离谱。
而且所有线,最后都在往一个方向汇。
长崎总督韩定邦。
江宸伸手,拿起那本最厚的总册。
纸页压手。
边角磨得发毛。
不是一本新赶出来的样子。
说明这账跑了不止一天两天。
他翻到中段。
一页。
两页。
三页。
越翻,屋里几个人脸色越沉。
“防台加固。”
“码头排淤。”
“军仓防潮。”
“俘虏营安置。”
“修船备件。”
“火药库扩容。”
“贵宾接待。”
“港区整顿。”
“应急棚舍。”
名目一个比一个正。
可数字一个比一个肥。
而且最狠的是,它们彼此缠着。
你单看一项,不一定致命。
可一摞起来,就不对了。
长崎像一只吃得过饱的肥猪,肚皮鼓得发亮,偏偏还在报饿。
裴宣喉咙发干。
他这三天几乎和表格、旧账睡在一块。
所以越能看懂这种“肥”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乱。”
“这是故意养出来的账。”
魏征从他手里把那本总册接了过去。
他掂了掂。
账册在掌心沉了一下。
魏征的声音不高。
可落地很硬。
“别的地方是乱。”
“长崎这本,像是故意养肥了等人来剁。”
屋里瞬间又静了。
程咬金脸上的乐也没了。
他盯着那摞长崎账,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还等个啥。”
“磨刀吧。”
李世民慢慢直起身。
“全国那道模板令,先压住满天怪账。”
“长崎这边,得单开一刀。”
房玄龄看向江宸。
“要不要先调长崎原始仓号、港口接收、修船所底册、总督府批签副卷?”
王孝通也接上。
“还有电报码摘要。”
“尤其煤耗、钢料、木料、风灾修缮几项。”
“这些最容易做壳。”
裴宣已经把笔提起来了。
他眼里的困意全没了。
只剩火。
“我今晚就列长崎专项核账表。”
“别的地方按模板回重报。”
“长崎,单独开膛。”
江宸把那摞账册重新压在桌面中央。
声音平平的。
却像一锤落下。
“全国继续按模板退回重报。”
“谁哭都没用。”
“谁闹也没用。”
“先把他们嘴堵上。”
“至于长崎——”
他手掌按住最上头那本韩定邦签押的总册。
“从现在起,所有关于长崎的回文、批签、仓册、附页,单独汇总。”
“我要看它到底肥到什么地步。”
窗外风吹进来。
把桌角那页写着“猪圈修缮费二百一十七两”的账页掀起了一角。
程咬金伸手一把按住。
他咧开嘴,笑得有点凶。
“这猪圈,算是拱出大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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