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裴宣三天没睡,像要成仙
裴宣已经三天没睡了。
政务院东侧那排临时公房,灯就没灭过。
门槛边上全是踩烂的草鞋印。
桌上全是纸。
地上全是纸。
连窗台上都压着纸。
来送文书的小吏走到门口,先得把裤腿提起来,不然一脚下去,踩的不是表格,就是各地旧账摘录。
裴宣坐在最里头那张长案后面。
人还活着。
脸色已经快不像活人了。
眼下乌青一大片。
胡茬冒出来一层。
头发也乱了。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谁进门,被他一扫,都会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不是来送公文的。
是来欠债的。
而且欠的还不是银子。
是表格。
“你站那干什么?”
裴宣头也不抬。
“拿着。”
门口的小吏一激灵。
“裴相,我是来送——”
“送什么送。”
裴宣抬手就把一叠新印好的样表拍过去。
“税收总册样一。”
“仓储流转样二。”
“军耗附页样三。”
“跨区调拨样四。”
“拿去文书局,加印两千份。”
“印完送户部、兵部、工部、港务署、矿务署、外贸署、各省驻洛驿馆。”
“告诉他们,今晚不填,明天我去找人。”
小吏抱着那一摞纸,脸都白了。
“裴相,两千份?”
“少了。”
裴宣抓起笔,又低头改了两笔。
“印四千。”
“还有,告诉他们,谁再敢把‘暂记’‘约数’‘另附’这几个字往上写,我让他把算盘珠子一颗颗吞下去。”
小吏抱着纸就跑。
外头的脚步声还没远,里面又有人冲进来了。
“裴相,工部说工程账和军港账有重叠,问是并一张还是分两张。”
“分。”
“军港里凡是挖渠、筑堤、吊机、船坞,归工程。”
“军港里凡是炮台、火药、瞭望、岸防,归军耗。”
“猪圈、厨房、客舍、迎宾酒宴,一律不许往军港账里塞。”
来人愣了一下。
“裴相,谁会把猪圈往军港账里塞啊。”
裴宣抬起头。
他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当场闭嘴。
裴宣面无表情。
“你要不要赌一把。”
那人抱拳转身就走。
没人敢赌。
因为这两天,什么鬼东西都有人往账里塞。
工部送来的旧账里,有一段修坝木料被写进边仓防鼠费。
兵部送来的附页里,有两车铁钉被挂在战马安抚物资名下。
外港送来的旧册更妙。
一笔“紧急医用酒精”,拆封核验之后,香得半个院子都发醉。
裴宣第一天还骂。
第二天已经懒得骂了。
第三天,他开始给每一类烂账单独起名字。
“醉汉账。”
“道士账。”
“瞎子摸象账。”
“死不要脸账。”
这会儿他正在改第五版总表。
房玄龄坐在旁边另一张案前,袖子卷得整整齐齐,笔下却快得飞起。
他面前摆着一排已经拆好的样式。
一张比一张简。
一张比一张狠。
“原来的表太宽。”
房玄龄把一张废稿推到边上。
“地方一看,先头疼。”
“头疼了,就会乱填,乱填了,就给自己找借口。”
“所以不能让他们想。”
“要让他们照着填。”
他提笔又画了几条格子。
“每一栏只问一件事。”
“钱从哪来。”
“货往哪去。”
“谁批。”
“谁收。”
“剩多少。”
“损多少。”
“损在哪。”
“证据附哪。”
“越简单,越跑不了。”
裴宣嗯了一声。
他这会儿连说整句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一听到“简单”,还是把头抬了起来。
“还得加个旧名目对照栏。”
“那帮人最会玩换皮。”
“今天叫军转,明天叫急拨,后天叫特批,写得跟变戏法一样。”
房玄龄点头。
“我已经留了。”
他说着,把新改好的表递过去。
裴宣扫了一眼。
第一列是序号。
第二列是旧账名目。
第三列是统一归类。
第四列是来源机关。
第五列是去向机关。
第六列是经手人。
第七列是批签号。
第八列是现存数。
第九列是损耗数。
第十列是损耗因。
第十一列是附证页码。
第十二列是核对人。
一眼看完,裴宣先是沉默。
然后难得点了下头。
“行。”
“这张像样了。”
房玄龄抬手揉了揉脖子。
他也熬了一夜。
但整个人还稳。
比起裴宣那股恨不得扑出去咬人的疯劲,房玄龄更像个拿刀的木匠。
不管眼前多乱。
他都先把尺子摆正。
再一刀一刀,把这堆乱木头劈成规矩。
王孝通坐在另一边。
案上不是账册。
是算盘。
一把大的。
三把小的。
还有十几张他自己写出来的演算纸。
他一边拨珠,一边看房玄龄新定的表。
看一张,算一张。
看两张,改两张。
嘴里还念念有词。
“统一口径,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能算。”
“算不出来的表,就是废纸。”
“地方上最爱一句话,叫大概差不多。”
“差不多三个字,能吃掉半个国库。”
他说着,抓起笔,在一张样表底下补了一行注。
“数量单位必须统一。”
“银钱一律用两、钱、分。”
“粮食一律用石、斗、升。”
“煤铁木石各按固定计量。”
“不得一地用车,一地用堆,一地用筐,一地用大概。”
裴宣听到这,终于抬头。
“对。”
“这个得印黑字。”
“印粗。”
“贴表头上。”
“谁敢再写一句‘约二十余’,我把他发去矿上数煤块。”
王孝通又补了一句。
“还有时间。”
“账上必须写到月。”
“不能写春夏秋冬,不能写年前年后,不能写上次修港时,不能写某将军还在时。”
房玄龄也跟着接上。
“同一张表,不许夹叙夹议。”
“别再给我写什么‘因天候艰难,弟兄劳苦,特通融一笔’。”
“账不是奏章。”
“写情怀的,退回去重填。”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笔在纸上跑。
只有算盘珠子噼啪响。
还有外头一车一车的纸,在往这边送。
这是全国大对账令发下去后的第三天。
洛阳像被人一脚踹醒了。
白天有人跑。
夜里也有人跑。
政务院、审计署、监察院、文书局、印书坊、驿馆、港务驿站,通宵通明。
一封封急电往外发。
一包包样表往外送。
各部原本还想抱着老习惯装死。
结果裴宣根本不给机会。
第一天,有部司来问,能不能缓三日。
裴宣回了一句。
“你缓三日,贪官就多藏三日。”
第二天,有地方驿使来哭,说旧账年久,实在难找。
裴宣又回了一句。
“找不着账,先找人。”
第三天,没人敢哭了。
因为裴宣自己已经像鬼了。
一个人连睡都不睡。
谁还敢在他面前说辛苦。
最先炸锅的是户部。
各司郎中捧着新样表,脸都绿了。
“以前一笔账,三行能写完。”
“现在十二栏。”
“还得附证。”
“还得写经手人。”
“这怎么填?”
有老吏抱着旧册子,边翻边骂。
“这不是对账。”
“这是把祖坟都挖出来问一遍。”
旁边另一个人压着声音。
“你小声点。”
“裴相就在隔壁。”
“他昨晚把兵部一名主事骂得当场回去重抄了六遍。”
那老吏立刻低头了。
没人想去见裴宣。
现在整个政务院的人都传一句话。
裴相三天没睡。
谁敢去触霉头,谁就得陪他一起成仙。
可怕归怕。
活还得干。
因为新流程已经硬起来了。
政务院正厅外头,专门挂了五块木牌。
税收。
仓储。
工程。
军耗。
债券。
五大类。
每一类下面再细分附页。
地方报上来的账,不管原来叫什么。
先剥皮。
再归类。
归不进五类的,退回。
想混进两类的,退回。
写不明白的,退回。
没有批签号的,退回。
没有经手人名的,退回。
没有库存数字的,退回。
一开始,各部都骂这是添乱。
到第二天,他们就不骂了。
因为乱归乱。
真照着一张表一张表填下去,事情反倒开始能看了。
原本一堆谁也说不明白的烂账,一旦拆开,问题就自己往外冒。
仓账里少的粮,到底是调走了,还是霉烂了。
军耗里多出来的煤,到底是烧了,还是卖了。
工程里重复申领的木石,到底真砸进河堤了,还是转手挂进了别的口子。
以前全糊在一块。
谁都可以说一句情况复杂。
现在不行。
现在每一项都得落在格子里。
格子就是刀。
填错一格,血就流出来。
到了第三天中午,王孝通已经用新样表算出三套核对法。
“第一步,对总数。”
“第二步,对流向。”
“第三步,对剩余。”
“总数不平,先卡。”
“流向不明,再卡。”
“剩余乱跳,直接重点标红。”
裴宣听完,提起笔,在边上又加了一条。
“凡跨三地以上流转者,必须附转手链。”
房玄龄看了看,又补一条。
“凡军需改民用,民用改工程,工程改海外,一律注明原始批签。”
王孝通拨了拨算盘,点头。
“行。”
“这么一来,他们想藏,就得多写一层假话。”
“假话越多,越容易漏。”
裴宣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笑。
更像咬牙。
“我现在就盼着他们多写。”
“写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时候,门又被撞开了。
是文书局的一个老主事。
他手里捧着刚印出来的一批新版表,额头全是汗。
“裴相,房公,王博士,新版已经印完第一批。”
“可外头各部都来抢。”
“兵部说军耗附页不够。”
“工部说工程转手链不够。”
“港务署说仓储和外港交叉页还得再印。”
“还有地方驿站来问,能不能把表头附个填写示例,不然底下人看不懂。”
裴宣一听,直接把笔拍下了。
“看不懂?”
“字是死的吗?”
房玄龄却摆了摆手。
“得给。”
“他们不是看不懂。”
“他们是会装不懂。”
“示例一给,借口就没了。”
王孝通也点头。
“再给一张错例。”
“把最常见的假账、混账、醉汉账全列进去。”
“写明白,什么叫错。”
裴宣盯着两人看了两秒。
然后提笔就写。
“示例一:长崎港务煤耗。”
“来源:中央军港专项。”
“去向:东海舰队第二煤场。”
“经手:某某。”
“库存:若干。”
“损耗:若干。”
“损耗因:装卸散失。”
“附证:第几页。”
写到一半,他又加一条错例。
“错例:医用酒精五十箱,实为葡萄酒,不附批签,不列经手。”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叉。
“再印。”
“给各地一起发。”
老主事抱着稿子又跑了。
屋里三个人继续干。
时间就这么一截一截地往前磨。
到了傍晚,洛阳城里连卖炊饼的都听说了。
说政务院那边疯了。
说裴相三天不睡,见人就发表。
说房公把表格做得比军阵还整齐。
说王博士拿算盘把几个老账房当场算哭了。
还有人说,现在洛阳城里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一份填对了的样表。
这话听着荒唐。
可真不算错。
因为第一批照新模板重填的中央样账,已经开始回来了。
户部先交了一批。
裴宣亲手拆的。
拆开前,他连水都没喝。
拆开后,他低头翻了二十页。
没骂。
只是拿红笔,在一页上画了个圈。
“退回。”
旁边的人小心问。
“哪错了?”
裴宣把那页转过去。
“税收实入,和省库转存,对不上。”
“少了七百二十两。”
“写的是转作仓修备用。”
“仓修在哪页?”
那人赶紧往后翻。
翻了半天,没翻着。
房玄龄扫了一眼。
“附件缺页。”
“退回重填。”
第二批是工部送来的。
王孝通一边拨算盘一边看。
看着看着,啪地停住。
“这笔石料。”
“同一批,先算进河堤修筑。”
“后面又进了军港加固。”
“再后面,还挂了一道外仓防潮。”
“同一堆石头,活了三次。”
工部来送账的小官脸都白了。
“这……这许是旧账并错了。”
裴宣看都没看他。
“那你回去并明白。”
“明天太阳出来前,重填。”
第三批是兵部。
送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下意识坐直了。
因为军账最难。
也最容易扯战时旧例。
可这回兵部显然也被吓着了。
账分得很细。
军粮、军械、煤耗、营修、转运,分开列。
房玄龄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批还能看。”
裴宣也没挑大毛病。
只是翻到后面,看到一笔“临海炮位旁附设畜栏维护费”,眉毛跳了跳。
“这是什么?”
送账的人赶紧解释。
“前线有些军马、猪羊,临时圈养在炮位外头,所以——”
裴宣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所以你就敢把猪栏修缮写进军港附页?”
那人当场跪了。
“裴相,这真不是有意混账,是旧例——”
“旧例个屁。”
裴宣终于骂出来了。
“三天了。”
“我就知道迟早有人能给我整出这种东西。”
“军港是打仗的,不是养猪的。”
“猪圈修缮费,另归后勤杂项。”
“再敢往军账里塞猪,我让你去港口自己拱账册。”
屋里一圈人全低头。
没人敢吭声。
可骂归骂。
这一屋子人心里,反倒越来越稳。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
这套新流程真在起作用。
以前一笔账扔上来,大家大眼瞪小眼。
现在不一样。
谁都能看出毛病在哪。
谁都知道该退哪一栏,该追哪一页,该卡哪一道批签。
行政机器原本被一堆烂账搅成浆糊。
现在硬是被裴宣、房玄龄、王孝通这三个人,连夜拽回了轨道。
不是不乱。
是乱也得排队乱。
不是不忙。
是忙也得按表格忙。
这种感觉很怪。
也很提气。
像是一台原本冒烟掉链子的巨车,车头都快栽进沟里了,后面一群人咬着牙,拿木楔顶,拿铁钉砸,拿绳索拽,愣是把车轮重新扳正。
夜里二更。
裴宣还在桌前。
他眼前发花。
手里笔却没停。
房玄龄把新改好的“债券及专项借拨附页”递过来。
“看一眼。”
裴宣接过来,看了半页。
“成。”
“加一栏兑付时限。”
王孝通抬头。
“再加实际兑付。”
“只写计划没用。”
裴宣点头。
“加。”
三个人谁都没废话。
这时,外头传来一串急脚步。
比前面所有脚步都急。
门一下被推开。
一个驿吏满脸是汗,怀里抱着三大捆账册。
后头还有人抬着箱子。
“裴相!”
“第一批地方账册到了!”
屋里三个人同时停手。
裴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晃了一下。
可他还是撑住了。
“哪来的?”
“先到的是河东、登州、长崎回送摘本,还有东海省外港汇总。”
“后头还有新大陆矿区的电报码摘要,正在译。”
这话一出,连房玄龄都把笔放下了。
王孝通更是直接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搬进来。”
“快。”
箱子被抬到屋中间。
封条还在。
裴宣走过去,手按在木箱盖上。
木头是潮的。
一路急运过来,边角都磕白了。
这一瞬间,屋里没人说话。
连外头来回奔走的人,都像是下意识放轻了动静。
因为谁都知道。
前面三天搭模板、定流程、改口径、印样表,都是为了这一刻。
真正的刀,现在才算落下去。
裴宣抬手。
“拆。”
箱盖被撬开。
第一摞账册搬出来。
厚得像砖。
纸边参差不齐。
一看就是匆忙重填,又夹着旧页。
房玄龄先拿了一本登州外港。
王孝通抓了一册河东仓储。
裴宣自己则直接翻开长崎回送摘本。
第一页还算正常。
第二页也还能忍。
翻到第五页,裴宣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一行字。
没动。
房玄龄先察觉不对。
“怎么了?”
裴宣没说话。
只把账册转过去。
房玄龄低头一看,呼吸也停了半拍。
那一页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军港建设附支:猪圈修缮费二百一十七两,因防台避雨,与营地同修。”
王孝通也凑过来看。
看完以后,算盘珠子都没拨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https://www.lewenn.cc/lw41807/5037978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