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6 须尽欢肆逢悍妇 无常袖下叱顽童
“哎哎哎,你们记不记得,上次讲到,我结束了那段身陷囹圄的日子,重回须尽欢。”枫铭说,“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教主手下的无常左使,范小姐无救。搞出后续了,要不要听,是我们提取的谢必安生前的一些记忆来完善的。”
七爷和范小姐与七小姐和八爷师出同门,一黑一白,对应阴阳,只看谁能赢。
那时他还不是玉面无常,也不叫七爷,她也不是黑无常,也不叫范小姐,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长发怎么也梳不好,当他们经过层层选拔之后终于来到黑白无常面前,小黑之前花里胡哨的发型,被师娘见到第一面就狠心剪短了,差点被骂死,又被白无常师娘凶狠地勒令不许哭,结果回去就委屈得不行,七爷赶紧安慰她,等回来学成之后,可以随便留长。
又譬如小黑又曾不止一次向他抱怨为什么不能穿裙子,每年夏天一次,一次持续一个夏天,七爷开解她:“别伤心了,瞧你的腿,又细又长多好看呐,穿裙子岂不扬短避长了吗?”类似的事情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九年,他们只做一件事,因为衡量他们出师的标准也非常明确,那就是是否能胜任黑白无常,学成之后,将作为白衣教左右使效力下一任教主。
所以,这非常考量二人的默契和个人能力。然后在师父师娘死后去领黑白无常的服制。
七爷清楚的记得小妹拿到八爷的服制后,第一眼先看下衣,发现还是裤子后非常伤心,非常失望地摇着头说:“不分男女也就罢了,为什么黑白无常的服制一定要是做成裤子呢?就不能改一改吗?”
“傻瓜,腿那么细长,你自然是穿甚么都好看。”七爷说。
“七哥,”范小姐说,“为什么是唐制呢?”
“因为我是从唐代来的啊。”七爷说。
“那我也要穿唐制。”范小姐说。
“为什么?”七爷问。
“你傻呀,情侣装咯。”范小姐戳了他脑门一指头,答。
结果长大之后,小妹发现自己即便没有限制,也懒怠侍弄头发了,所以七爷又自觉担任起为她梳妆的任务。
此刻只分三份,前面中分两份,上面编成发结往上交叉挽成一团十字形高髻,戴上贝珠纯金双凤衔花凌云顶簪发冠,余下绕起来,垂在脸颊两侧成发环,藏起发尾,用红丝带系了束起来,绾成十字髻。
“每天都是那一件,我都穿厌了。”范小姐说,“烦死了。”
“没关系,我给你洗。”七爷一边帮她藏起下面的发尾,并为她戴上珍珠云纹纯金月牙掩鬓和白玉钗固定,俯身对镜为她画眉,“你柜子里不是还有十条一样的嘛。”
“哎呀我不管,都要看吐了。”范小姐很暴躁,抓起梳妆台上的瓶子就要摔。
“没关系,”七爷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只凌空飞出去的香粉瓶子,算算日子,估计着她这几天是要行月事,又推迟了两天,“你穿甚么我都喜欢啊,因为是你。”
范小姐尤且小声嘀咕着甚么,女儿小性,满心不悦。
“别动,要画眉了。”七爷将眉笔在指尖一转,扳正她的下颌道,“听话。”
却说稍后,范小姐回来,又是不同模样,云鬓高绾,香粉轻敷,两弯柳眉神采飞扬,朱红凤梢发饰恰到好处地往上挑出来,一双桃花眼开合间顾盼神飞,唇角微垂,两片丹唇晕开口脂,脖颈纤直,锁骨若隐若现,外罩一件鸦青缎面暗纹肩头织彼岸花的直领对襟短衫,内里换做一条米白绸洒红提花褙子,领口衣缘有朱红包边,露出里面一条绣彼岸花的白绸抹胸,下面系一条齐腰的杏色和枫红间色交窬(音同‘于’)裙,打着黑红同心结铃铛宫绦,白玉环佩禁步,七爷情侣款黑色长靴却换做一双杏色高跟布鞋,一双脚或翘或并总不老实,却同七爷二人倚着柜脚顽笑起来。
教主和七爷便摆手道:“没你们的事了,自便去罢。”众教徒自告退,便都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在雅座外廊上倚门坐着小声聊天。
范小姐一面伸手在他胸腹心口一抚,道:“七哥,我去当值,你却在这吃酒,好不快活,何时我们一同得闲,陪我出去玩。”
“这要问了教主才是。”七爷点头道。
二人顽笑一回,范小姐忽然小腹一痛,一股暖流顺势而下,啊,她捂住嘴轻呼一声,顿觉不妙,她使劲给七爷打眼色:七哥,怎么办?
七爷秒懂,不慌不忙靠过去背过身,用折扇做掩饰,将一只香囊放进她手里,范小姐低头一看,是一条干净的草木灰布带,她高兴地赏了七哥一个赞许的眼色:干得漂亮,我说你怎么这几日老穿带内袋的衣服,可以啊你,懂我。
七爷一脸傲娇:那是,小日子早给你预备好了,跟我还客气甚么?快去吧。
范小姐道:“我去更衣。”便向外面去。
却说范小姐换了女子常服,下了楼,早有两三个教徒跟下去打点,譬如枫铭正捏着酒碗,靠着酒柜跟前台两个教徒说笑。
“哎,你说七爷为什么不直接让清场?这么些闲杂人等,多麻烦啊。”前台拨着算珠慢慢地说。
“听说是教主的意思,”枫铭瞥了一眼雅间,往西方上拱手道,“要暗访。”
“哎,狗哥倒是去盯着点啊,”一个教徒说,“别出岔子。”
这恭坊须得穿过大堂后门去,然后才是男女东西各分开两边,却说范小姐还没下楼,只听下面闹哄哄,小孩子来回尖叫疯跑,嬉戏打闹,只觉有些烦躁。枫铭早一眼瞥见八爷要下楼,便去教那孩子们走开些:“来,小子们别乱跑了啊,到一旁玩去。”说了两回,那孩子们才觉收敛些。
有两个小兄弟还不走,枫铭走去蹲下说:“你们怎么不走?”
那俩孩子说:“要你管?”
枫铭一笑,说:“遇见无常爷,吃了你们,啊,去吧。”
那孩子俩瞪他一眼,扮个鬼脸跑开了。
枫铭很无奈地发现,他的话没什么用,那俩孩子消停了没一会就又疯起来,偏不巧,走到半路有那疯跑不长眼的小孩‘砰’地撞到范小姐身上来,无常定睛一看,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便瞪眼喝道:“去。”
那孩子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了一眼,飞也似跑了,范小姐掸了掸衣角,便走去问前台道:“那谁家孩子,怎么不管管?”
前台赶紧说:“范小姐有所不知,他父母是个老主顾,人家父母不肯管,咱也说不了甚么不是,孩子小,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无常挑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自走开去。
却说范小姐先四下一顾,并未发现甚么隐藏的墙中耳、墙中眼之类的东西,见那门锁也不紧,暗暗骂了一回,道:“这酒肆门锁也不省事。”
小恭一回,却听外面咯咯笑,脚步声响,忽叫道:“有人吗?”是男童的声音,范小姐便站着系裙子,一面冷道:“有人。”
话音未落,范小姐隐隐觉得异样,急去拉那门锁时,却见门锁‘铮’地断开,门竟被人踹开了,无常看时,两个小孩子站在她面前一尺远,范小姐将裙摆一撩,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踹门的那个小的五六岁,大的七八岁,见了她,并不跑,脸上既无愧色也无惊恐,不怀好意瞪着她咯咯直笑,心想,这等不知死活的崽子,几个胆子,却来寻死,等我会他一会。
却说范小姐是何许人,岂会与寻常女子相提并论,堂堂无常,不怒不笑,眯了一双凌厉柔媚的狐眼,肃然喝道:“关上。”
要不是嫌丑,她早一个巴掌扇飞了,这种脏兮兮的小孩,她碰都不想碰。
那两个孩子果然将门关上,跑了。范小姐出去,虎视眈眈站在大厅口扫了一眼,立刻找到了那俩惹是生非的孩子,还在一旁跑,同桌的还有一个穿夹袄的妇人,年约三十,收拾得干净利落,好整齐模样,看着倒不似那等粗鄙无知的乡野村妇,那桌上有鱼有汤有菜,价格结实不菲,旁边则都是他们教徒的座,便不动声色走过去,捏着玉佩穗子,说:“这位大姐,你是,他俩父母?”得到肯定后,便讲明,“方才在恭坊,你们家的孩子拉开了我的门并嘲笑了我。”
大约是她穿着寻常,那妇人抬头傲慢而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并没看出什么端倪,便趾高气昂地挑了个白眼,“对不起。”
“然后呢,”范小姐说,“您就,这么算了?”
“好,我道了歉了,他一个小孩子能看你甚么,你个死女子,还想怎么样?你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较什么劲?”女人说。
那俩小孩子还冲她坏笑。
范小姐点了点头,道:“好,好,好。”试问白衣教上下,谁敢同她如此神情语气说话?她一定要教训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无知女人,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死女子’,于她而言,解决一个女人,两个小孩,就是再加一个大人,也并不是甚么难事,只是,她刚要发怒,却想起自己还穿着寻常女装呢,而且教主要暗访,不可惊动了人,又和七爷呆在一起,等等,七爷?
范小姐眉梢一挑,计上心头,即刻生出一条毒计来,定要教这妇人母子三人付出代价才解气不可。
前台那边早有几个教徒看见,有认得的早飞跑出去找他家男人。枫铭瞧见那两个孩子,便走过去俯身问那个小个子的孩子:“你几岁了?”
那个孩子道:“六岁。”
枫铭道:“旁边那个是你哥哥?”
那孩子早跑来抢道:“是呀。”
枫铭便问他:“你几岁了?”
那个孩子说:“我快八岁了。”
枫铭还想问甚么,却听背后喝道:“滚开!”登时被人从后一搡,推个踉跄。
看时却是一个眼生的魁梧汉子,纹身是白衣教的中等教徒,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枫铭皱了皱眉,拱手陪笑,道声扰:“在下一时眼错,想是挡了大人的路,不知这位兄弟,是哪条道上的?”
“哪条道上的?”那人没好气哼了一声,“白衣教雾隐城外义庄的白三爷是我三哥。”
却说范小姐把捏着腰饰环佩,暗暗催了一下七哥,自己酝酿了一下情绪,眼眶便微红起来。
继续听那妇人说甚么。
“哟,他开门怎么啦,你比别人多长了一个胳膊,你怕看?真新鲜,就你金贵?你都多大的人了,对一个孩子使气啊?”
前台满脸陪笑道:“大人消气,大人歇脚。”她便往旁边桌子的上座捡了个干净的靠了,前台呈上菜单道:“大人看看可有甚么合意的?小店的双人位火锅最适合眷侣在秋冬季增进情感了。”
无常翻了两页,没好气道:“嘁,谁跟他是眷侣了,老子独身,要鸳鸯锅,其余的等一会七哥下来了再点吧,账问七哥要,他有钱。”
那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盯上了她的玉佩,便伸手来扯那穗子,道:“大娘,把你的玉牌拿来给我瞧瞧。”
无常正烦,时年不过二十一、二岁,岂能容忍被叫‘大娘’,何况那玉是他们二位无常的通讯配饰,岂能随意与人把玩,便喝瞪道:“滚。”早拍落了手。
前台说:“大人莫要动气,擦擦手。”便用托盘呈上一块锦帕。
无常看也不看,擦了手,丢在地上。
不想这小点的孩子忽然跑来她座上往锅里‘忒’吐了口痰。
“黄口小儿。”无常把桌子一拍便要起身,她真想把锅扣在那俩小孩头上,被前台拦住道:“大人休要与他一般见识。小的给您换一锅新的便是。”
便换了一锅高汤,一时滚沸了,那高点的小子忽然跑过来,把锅‘嚯’地一掀,迎面尽数泼在桌上地上。若说常人,必然被汤水毁容。无常对这俩小子早有提防,见他手一动,便知大事不妙,抢在将掀而未掀时,‘哎呀’一声,先将桌布一抽,抬脚把个筷脚碗沿一踏,斜里翻身往空一个侧仰飞旋堪堪躲开了,筋斗落在地上看时,也幸亏躲得及,那热汤汁水擦着裙角过去,几乎没有溅到她的脸颊发梢上。
“给个说法吧。”范小姐说。
“甚么说法,哼。泼到了又怎样,不过是几个钱罢了,再说了你这死女子长得又不是甚么好看的,耽误你做头牌了么?”那妇人很趾高气昂。
无常微笑,心里慢慢想着该如何教训这个傲慢的女人,旁边走来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魁梧男子,叫她‘浑家’,大概听完经过,打量了一下无常,却不认得,露出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再说了,来这种地方鬼混,能是甚么干净女人,小妹儿别是做那种职业的吧?荷官?还是头牌?我看你就是个泼妇,就你牛,还没被捡尸啊?”
无常气极,不怒反笑。
“你现在就报官呐,跟官家说你被一个六岁的孩子耍流氓了。”那女人冷笑道,“看他们会不会管你?”
恰那踹门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经过她脚边时还冲她吐了一口唾沫,无救骂道:“狗娘养的崽子。”一把逮住扬手便赏了一耳光,把那孩子打了个踉跄,另一个孩子早被她扯着后襟动弹不得,在一边惊恐地瞪着她,无救啐道,“狗东西你看甚么看?”
反手一耳光又是一个踉跄,那小崽子呜呜哇哇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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