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寻魂记之古物寻魂 > 159 辨是非运数总难寻 倒黑白心术终不正

159 辨是非运数总难寻 倒黑白心术终不正


丞相李斯,是他的老师,秦文正的名字就是他取的,秦文正一直十分崇拜他,可是,上一次,在洞庭湖底,他没能请求陛下及时捞出他,这一次,在谷底,看来,他又和先秦时一样,无动于衷。
他,只不过是拙政园中一弃子罢了。
对,他要笑,想哭想怒的时候,更要笑,秦文正摸索着收拾好自己,实在舍不得将那件新披风铺在底下,规规矩矩叠好了。眼泪怎么也擦不干,没力气了,秦文正索性把那块手帕盖在脸上,上面还附有师娘手上的气味,他的意识愈发模糊起来,他大口喘气。师娘,你看,我没哭,你看啊,你怎么,不看......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孩子,了,吗......算了,就当,是师娘在给他擦拭眼泪吧,要,微笑......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苦了师娘,枉费半生心血,空有,怜子之心,对不起呀,师娘,他不敢祈求能得到师娘的宽恕,师娘看人素来一眼准,也许,在师娘心里,他已经不是当年前那个,值得师娘为他狂奔,掘地三尺的秦文正了。只是师娘对他的恩情,秦文正还是辜负了,只有下次再报了。
师娘,秦文正不知道,在他问师娘‘是不是真的很想他死了’时,师娘的沉默和犹豫代表着什么,是默认,是厌恶,嫌他慢,是不屑一顾,抑或根本在想其他人?
他说不准,当他躺在棺内一点点窒息,师娘站在外面,心里又在想什么,是舍不得近在咫尺的、尚未气绝的儿子,还是牵挂着夜咳不止、缠绵病榻的女儿,哪个更多一点?
原是我不配。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生疼,秦文正在疼痛中,流尽了他最后一滴真挚的泪水,他只觉得可笑。师娘啊师娘,您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好人,但您对我很好,儿子记在心里,您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流露出想杀我的意思,我本可以慷慨赴死,您却又没即刻取我性命,这一回固然是要投机取巧留我性命,下一回,又该如何分辨真假,您若不死,这叫我怎么安心呢。
师夫经过,有些幸灾乐祸并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范八爷瞧见他那副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的模样,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五个字:喂不熟的狗。
“哎,娘子,你那爱徒,”他关门道,“可跟门口跪着呢,不让他起来?真是双标。”
“我知道,我原以为他是个品行好的,点到为止罢了,谁知也这样自作聪明,真是枉费我为他倾尽毕生心血,糊涂东西。”
正在对镜卸妆的谢七小姐‘哼’了一声,愁眉不展,捋了捋发丝,指尖扶在太阳穴上,道。
秦文正是她遇到过最喜欢的学生,只消一眼,便知他眼里的聪慧和机敏,本着成长中保持本性的原则,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过去了,法家的人从不故意避开人生的阴影教育,并不一味的正面说教,只要大方向发展不出问题就好,但对于正在成长的少年少女们而言,这一行为对心性考验无疑极大。
这次她深夜回家,忽然想起最近信箱的匿名投稿,她素来知道这少年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伶俐在身上的,决定去瞧瞧,不想竟是如此,方才看他,原先的聪慧机敏竟不知何时隐隐转化为精明算计了,变得叫人陌生,“还不知悔改,着实叫我失望。”
“我早跟你说了,他那个机巧劲,认定一件死咬不放,凭他什么古今警训,师长教诲,用在正处倒还罢了,若是用得不对嘛,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范八爷嘿嘿一笑,“你还不信。”
“你怎么今天突然大发慈悲,替他求情?”谢七小姐眉梢一扬,在镜中盯住他。
“我?”范八爷往后一仰,笑了,“我看他有点良心,但是不多,八成全用在那二两花花肠子上了。”
“凡是下葬后能在这苏醒的文物都是执念极深,对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我纵了他......”谢七小姐是一早知道秦文正的本体的,他如今已经十六岁,她早该留意的,再往前想,似乎风吹草动都有嫌疑,唉,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烧掉那些禁书呢,总是百密一疏,可传国玉玺的将来也不是她能管的,不觉忧心忡忡,然而对镜细看,似乎眼周比早上又多生了一道细纹。
“哎,这不好说,禁书禁书,烧也烧不完,始皇都没办成,要不然怎么叫屡禁不止,他还从十四开始跟我出去押货呢,人生总要经历诱惑的嘛,江湖小道消息杂乱,他又机敏,不定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些禁书,孩子大了管不了,自个儿琢磨那么多还不是徒增烦恼,别人又不知道,我劝你啊,早点洗洗睡了。”范八爷道,“明儿还要准备监考呢,我去扎个草啊。”
“滚滚滚,”谢七小姐说,“甭回来了。”
眼见妻主熄灯休息,范八爷在角落划亮火折子,嘀咕道:“八成今儿是犯冲,两个屋里一个挨一个上赶着挨罚。对他那么好干什么,白眼狼,欠收拾的贱骨头,还不是养了条喂不熟的狗。”
秦文正淋了雨又通宵,早起晕晕乎乎,咳嗽起来直流鼻血,忍着参加完考试,低烧起来,饶是如此,那一手秦篆仍是写得严谨匀称,端庄秀美,见到楚云,楚云似乎也有些不便,面有愠色,问她怎了又不说,秦文正琢磨着是她月信来了身上不爽。等考完试第二日休沐,秦文正捧书侍墨,直至傍晚,吕七的琴曲《鸥鹭忘机》练习的很好,师娘似乎心情不错,正在做范曲教学:“真聪明,前日才教过就会了,咱们来学第二段,‘剔三,散二如一,进复、退复,’从这句开始,预示着,渔人机巧之心已动。”一眼瞥见秦文正奉茶在侧,对吕七说,“你先看着,等我回来教你啊。”
于是绕过屏风,秦文正瞅见机会,哪料师娘二字刚出口,谢七小姐冷瞥了他一眼,早明白了,道:“你不必说。”
秦文正顿住,被戳穿了心事,脸上依旧是无辜的微笑,眼下这情形,不要说不可能要回胸章,恐怕再纠缠连班长的位置也保不了,他只沉默了一秒,压着心中悲苦,开口问:“男儿来请个师娘的示下,却为什么。”
师娘只给他留了四个字答复:“心术不正。”
太阳已经落山,师娘拂袖而去,四四方方的庭院里,路灯还未点上,一切都灰暗起来,不再真切,晦暗的天色下,房屋阴影被一点点拖下来,黑白阴影的交界处,秦文正却垂眸伫立原地,咬牙切齿,指尖掐的发白,背后琴音袅袅,恍惚还能听见师娘的讲解未停:“接下来看‘大七勾四进---复退,一直到下一行,名七九勾三,’为止,全是按音,保持音长。《鸥鹭忘机》一二段旋律有所相似,只是此处渔人机巧之心已动,所以弹奏上着重强调。”
剔二弦重合为一声,配上范曲演奏的按音,在他耳畔听来,竟有震慑般的阴郁可怖,教他浑身发抖。
虫鸣鸟叫,瓜果小犬,孩子嬉戏,全与他无关,那是他人生中至静至暗的一刻,他的唇瓣微微发颤,胸口起伏着,剧烈地喘息,他想不通;黑水白昼,暗潮涌动,谁又力挽狂澜,现实与记忆糅合,他分不清;直至,被阴影一点一点吞没,他的心也和那夜的雨一样冷;宛如在生与死的湖水里极力挣扎,终究还是沉溺湖底,不可自救。
他想了很多,他想抓住点什么,他试图想起师娘与他温暖的点点滴滴,但想起来的却是是师娘在雨幕里初见时的凉薄;师娘一次次为了吕七,敷衍却没有兑现的承诺;师娘在墓地那句晦暗不明的不要叫她为难;是师娘脱口而出的那句心术不正,是师娘不假思索的那句可以换人,不能是废人;是师娘雨夜撕掉他红头胸牌后的漠然转身;
“接下来又是一个‘剔三,散二如一,稍作停顿,’注意听---”师娘曲风干练如人,琴声铮铮,二弦并为一声,斩钉截铁,‘大七六勾四,二上六,四,大七剔四,退复,’按音部分加上‘大七抹挑五弦’接连两声,‘散勾二弦,大七挑五上六二,’更弹出几分急迫压抑,却在‘大七挑七’之后,戛然而止,“这里,渔人愈发坚定了决心,捕捉鸥鸟,要有所行动,当他再次来到原本熟悉的沙滩上,鸥鸟察觉,一切都有所不同了。”
秦文正只觉刹那间天地失色,剧烈的喘息着,他的心简直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坍塌,爆裂无声,将他击垮,如同忽地被暗流卷入深不见底的湖底深渊,无处着力,又如同忽地陷落污泥,跌入深渊无法自拔,呐喊无声,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身为器物的三尺微命,沧海一粟,又是如何的雨打浮萍,命不由己,他与那些史册里藉藉无名的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不,秦文正自视甚高,对,他是始皇亲封的玉玺,他有这个恃才傲物的权力,他决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当日在棺内,秦文正曾虔诚地恳求上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会好好报答师娘再造的恩情。
上天满足了他,可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师娘啊,谁知道那冷血善变的你,会在什么时候,再次改变主意呢?
秦文正明白,他可以去赌,但他的性命让他只有一次机会失手。
‘对不起,师娘,不要问我为什么,问就是心性相通,子承母业。如果我不能活下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即便每个人都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一去不返,我能做的,也只有向死而生,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https://www.lewenn.cc/lw44436/4097242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