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失光彩欲盖弥彰 空留白无处遁形
入夜,空旷的藏书室里,秦文正聚精会神的躲在书架背后,举着灯一页一页,一行一行查找典籍上关于白衣教的记载,除了灯烛可照的方寸以内,以及他翻书的细碎声,周遭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再翻,恍然见一根发丝掉落,他俯身去找,却是没有。
心下奇怪,再看书,直见到页边空白留有一句话:‘柳仙源于萨满,后传入中原,白衣教图腾盖同于此,然始于法家,其中曲折为始皇所焚,皆不可查,后假托神谕,惑以世人,求长生虚无之事,引出欲壑难填,上至皇家,下至黔首,皆深陷其中,不可控也,悔之无用,故划为邪教,见此书者,趋焚之。’
这句话用朱砂簪花小楷书写,并用朱笔着重标注,一看就是师娘的手笔。
门外,谢七小姐俯身捡起了地上的一根头发,她所担心的事,还是不出意料的发生了,不由失望,叹了一声。不知怎的,他读到这句话时,耳畔却是回响有师娘的声音,并一声叹息,秦文正再怎么冷静也只是一个少年,猛然,风声雨声,虫鸣鸟叫都涌入耳畔,那标志性的象牙鞋跟‘哒’、‘哒’、‘哒’、富有节奏地靠近,他才惊觉大事不妙。
“三更将近,找什么呢?”谢七小姐的声音在背后不紧不慢响起来,“文正,你很用功。”
他物归原处,暗恨自己入神,连门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都没察觉,佯作无事转身露出无害笑容掩盖:“师娘......”秦文正一脸无辜,正色道,“这么晚了,您......”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谢七小姐歪头微微一笑,少年眼底掩饰的慌乱她又岂能看不出。
秦文正知道自己的笑容虽然灿烂,却无多少温度在其中,很有距离,但还是师娘的笑容更胜一筹。
“师娘,我担心考前不能彻底理解法家思想的根本内核,深夜查译流传的法家典籍。”秦文正赶紧拿出那本《论法家思想在时代变化中的应用实践》作幌子道,这是十四岁开始就学的基础知识,事实上,谢七小姐为何深夜突然到访藏书馆,他心里虽然意外却也早有预料,两个月来,他都利用自己班长的身份光明正大出入藏书馆,并和楚云分别偷偷拓印了谢七小姐和范八爷的玉牌纹样,穿越门禁,查阅被列为禁书的白衣教书籍。
“题目答错是小,人品出了差错,才是重中之重的问题,法家思想的根本在于以法治国,世间本无极致对错,只看人如何去用它。”
二人一同往外走,来到大厅,谢七小姐拨弄着算盘,秦文正藏在身上的门禁符‘嗖’地毫无征兆的自燃掉了,他心中自知有鬼,嗫嚅着还想再分辩道:“师娘,您说绝对的就是错误的,也许我不......”
抬头只见谢七小姐拂袖挥出一片幻境,正是她之前上课的片段:“历史发展本不可逆,妄想篡改者,堕入循环,永不复出,白衣教是集合了几种宗教派别,偷换概念,信奉并将其扭曲的极端异化产物,只为少部分人的利益所服务且本质上不再属于任何一种信仰。
之所以被江湖中人列为邪教,根本原因在于其对人心欲望的鼓动发掘和诱惑驱使,乃至献祭,一旦纵容其传播,造成的影响、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些都不是人能控制得住的,即便是最尊贵的文化器物,也不行,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师娘,那,”秦文正急迫地说,“因何祠堂里供奉李悝(音同‘亏’)、商鞅和韩非,却不拜秦相李斯呢,我们不是还学了他的书法吗?”
“这话,你不觉得理亏吗?”谢七小姐轻蔑一笑,说,“李悝是战国时期法家创始人,当然要拜,商鞅和韩非都是法家杰出代表,至于李斯,不要把相貌、书法和人品德行混为一谈,李斯入秦拜相,志向不凡,固然有许多提议,可他后期的法家思想太过极端利己,又沉溺于权谋斗争,追逐拜相,没了志气,有所偏离,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坚守‘以法治国’底线的人,何况又有《史记》记载他毒杀韩非,虽与《战国策》所载不一,却也存疑,顾及此事,恐误了秦相声名,故而本官不拜。”
“李斯志向高远......”秦文正反驳道。
谢七小姐走到他跟前,不动声色伸手替他展了展衣服褶皱,注视着他的眼眸,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本官生性喜洁,你既穿白,行止做事,合该有度,泥垢污渍,休教沾衣。”
之后毫不犹豫地扯掉了他胸前那象征特权的优秀班长红色头牌。
震惊之余,秦文正羞愧极了,红了眼眶,谢七小姐看着眼前单薄的少年,才发觉不知何时,原本长出一节的院服袖子在他身上已经挺括合身,意识到自己眼神有些慈爱,她急忙收起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悯,并意味深长的笑了,只说了一句:“我不罚你,下次别再跑神,时候不早,明白了就回去吧。”让他自己体会,随即转身回到廊上,将斗篷和风帽抖得飒飒作响。
“师娘---”一道闪电劈下,雷声填填,雨一滴滴落下,逐渐大雨滂沱,虽然天气晴朗时师娘心情不一定晴朗,但师娘心情不好,一定会影响天气,秦文正的双腿沉得迈不开步,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胸前,嘴角抽了抽,他努力了三年,从十四岁起就佩戴,原本金属胸牌的位置空空荡荡,露出院服那一方原本的白色,现在却突兀得刺眼,按照八十一铁律,擅入禁室,翻阅禁书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红头胸标的级别最高,但犯错惩罚也最严格,只要连续佩戴满一千天,就可以默认为谢七小姐下一任的接班人,届时胸标上那点红将永远和他融为一体,成为他的心头血,三天,还差三天,考完试就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暗暗攥紧了袖口,垂眸掩饰不甘,师娘一定是全知道了,不然怎么教他把干的那些脏事收一收呢。
这温言细语,和颜悦色,比打他耳光,掌嘴罚跪,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想到这,血气亏空,心口发闷,他双膝一软,浑身发沉无力,再起不来,肋骨之前断的地方已经长好,只是不平,此时隐隐作痛,断了又接好的腿骨也不安分,闹得他喘不上气,他盯着师娘充满淡黄色灯火的房间,那里一定很干燥,温暖,师娘看见他,默默拉上了窗帘,虽然师娘免去了他的责罚,他还是在院里跪了一整夜,为的只是他的问心无愧,仿佛过了今夜,魂魄的一切罪责都会被洗刷清白,而他再做出任何事,都可以问心无愧。
辛璧卿取出了灵位,爱惜地抚了抚秦立的名字,供上香,虔诚道:“秦立,我有教他好好做人,真的,那些禁书可与我不相干,是,是他自己要看的,我,我收起来了,其他都烧掉了,不是我......”她捂住心口,声音发颤,似乎受了极大惊吓,红了眼圈,流下了眼泪。
窗外,雨愈发大了,雨水浇着他,浇灭了他心底的一点怒火,秦文正难得放空了下来,打了个哆嗦,他阴差阳错想起来不久前师娘将他埋进棺材时的事,这件事始终过不去,好似一根刺,刻骨铭心,犹在眼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并不是一躺下就立时气绝的,疼痛是最真实的,秦文正记得清楚,他本是块娇贵的玉芯,也许,师娘不知道他最怕疼,或者,谢七小姐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他想最后多看师娘一眼,记住师娘的相貌,可是视线模糊了,天色也晦暗,他盖上了盖子。
好黑,好冷,木板硌的他肋骨疼。秦文正在等,师娘什么时候才来打开盖子呢,他喘不上气了,刚才因为情绪激动,呼吸急促,恐惧涌上心头,又不能哭,只好默默流泪,边淌泪边摸索着在板上写下留言:‘唯有一死,以证此心。’心,心在哪呢,他的心中一片虚无,果真,璧人,无心么,都是假的,原来,他从未爬出过那片墓地啊,悲伤蔓延开来,秦文正想笑,他无法自证本心,那便空着罢,只是他竟分不清自己这究竟算是诚善,还是心虚的缘故了。
他想起师娘打了他一耳光,也是唯一一次,嗯,不是耳光,因为是师娘打的,师娘最知道他听力有损,怎么会伤害他呢,是爱抚,是爱吧。
对,师娘说过,他是师娘最喜欢的孩子,怎么不是呢。如今师娘亲手埋葬了他,而他还保留着师娘当时教的习惯,泪涌得愈发猛了,秦文正赶紧擦了擦,体面,师娘最重体面,也许她下一秒就会揭开盖子,接他,回家,呢。
师娘,这一次,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板材没有缝,很光滑,这次他也不能等师娘那么久了,可是,师娘,自始至终,不就一直站在旁边吗。当他无官无职,分被扣完时,师娘可以从住所狂奔过去谷底救他,现在职位高了,可是,和师娘的心的距离,怎么远了呢。
人心变了吗,谁变了呢,他想不通。好黑呀,秦文正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楚云,不要让她知道了罢,她那么怕黑,苦了她,他真的没办法再陪她了,最后也没办法带她出去,真对不起。
哥哥,在哪呢,他过得好吗,哥哥也想他吗,可是,他就要死了,哥哥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呢,哥哥,你为什么要在同一件事上食言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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