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516章 等

第516章 等


正月十五。

年过完了,村子又安静下来。鞭炮碎屑还铺在巷子里,红红的,踩上去沙沙的,像踩碎了一地的花。有些碎屑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一堆的,堆着就不动了,等着雨来把它们冲走,等着土来把它们盖上,等着时间把它们变成别的什么。

晨光蹲在枣树底下,拿一根小棍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回”字,写了一个“来”字,写了一个“爸”字。“爸”字他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但都是那个字,都是那个意思,都是那个人。他看着那些字,用手指头把它们抹掉,抹得干干净净的,好像它们从来没在地上存在过。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是他抹字的时候蹭出来的,坑里有一小撮土,细细的,干干的,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漏下去就捡不起来了。

丽媚在灶房里做汤圆。糯米粉是她前几天去镇上买的,用布袋子装着,白白的,细细的,像雪,像面粉,像冬天落在屋顶上的霜。她把粉倒进盆里,加一点水,用手搅着,搅着,粉和水混在一起了,变成了一团,白白的,软软的,捏在手里黏黏的,像捏着一小团云,像捏着一小团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她把面团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手心里搓。搓得很圆,很慢,一个一个的,像珍珠,像弹珠,像一颗一颗的小月亮。搓好的汤圆排在案板上,白白的,圆圆的,整整齐齐的,像一队排好了队的人,等着,等着下锅,等着被煮熟,等着被盛到碗里,等着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晨光走进灶房,看着那些汤圆。他数了数,十二个。十二个汤圆,两个碗,一碗六个,六个六个的,六六大顺,顺顺利利,顺顺当当,顺着那条往南边去的路,顺着那封信,顺着那个字,顺着那个人回来的方向。

“妈,”晨光说,“汤圆是什么馅的?”

“芝麻的。”丽媚说。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又搓好了一个,放在案板上,排在最后一个的后面,队伍又长了一点,十二个变成了十三个。她又搓了一个,十四个。又搓了一个,十五个。十五个汤圆,不是双数了,是单数,单数不好,好事要成双,成双成对的,两个人,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汤圆。

她又搓了一个,十六个。十六个,八个八个的,八八发发,发发发发,发什么发,她不想发,不想发财,不想发家,不想发什么大富大贵,她只想发一封信,发一句话,发一个消息,发一个那个人说过的字,回,回,回。

水烧开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泡,冒着热气,热气从锅盖边上钻出来,白白的,浓浓的,像一团一团的雾,把灶房弄得雾蒙蒙的,看什么都看不清楚,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了一条河,像隔了一座山,像隔了一整个南方,像隔了一整个回不来的路。

丽媚把汤圆倒进锅里。汤圆沉下去了,沉到锅底,看不见了。她用勺子推了推,怕它们粘在锅底上,粘住了就破了,破了馅就漏了,漏了就只剩下一张皮了,一张空空的皮,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个空信封,像一句空话,像一个等了好久好久但什么都没有等到的空空的院子。

汤圆慢慢浮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一个地浮上来了,白白的,圆圆的,在水面上转着,转着,像一颗一颗的小月亮,像一个一个的小脑袋,像一个一个从水底下钻出来的人,钻出来了就不下去了,就在水面上待着,等着,等着被捞起来,等着被吃掉,等着变成别人身体里的一部分。

晨光端着碗,坐在枣树下面。碗里的汤圆烫得很,他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吹了三下,又吹了三下,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黑芝麻馅流出来了,黑黑的,稠稠的,甜甜的,流到勺子里,流到嘴唇上,流到嘴角边。他用舌头舔了舔,甜丝丝的,香喷喷的,像什么东西化在嘴里了,像什么东西从嘴里甜到心里了,甜得他想哭,甜得他想喊,甜得他想把碗放下,跑到村口,跑到那条路上,跑到那个南边的方向,对着那个方向喊一声,喊一声什么都可以,喊一声爸,喊一声回来,喊一声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动。他坐在枣树底下,一口一口地吃着汤圆。吃得很慢,很慢,慢到汤圆都凉了,慢到汤圆都硬了,慢到天都暗了,慢到月亮都出来了。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大大的,挂在枣树的枝丫上,像一个汤圆,像一个白白的、亮亮的、挂在天上掉不下来的汤圆。月光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个人躺在地上,躺得很直,躺得很平,躺得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像死了,像等了太久等得不想等了,就躺下了,就不起来了,就把自己交给地了,交给土了,交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

丽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月亮。她的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汤圆没吃完,还剩三个,三个白白的圆圆的汤圆,在碗里挤着,挤在一起,像一家人,像三个人,像爸爸、妈妈和孩子,挤在一起,挨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散,拿不掉。

她看着那三个汤圆,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枣树底下,站在晨光身边。两个人站着,站在月亮底下,站在枣树旁边,站在这个空空的院子里,站在这个大大的世界上,小得像两颗灰尘,小得像两粒芝麻,小得像两个字,一个字是“等”,另一个字也是“等”。

“妈,”晨光说,“月亮上有人吗?”

丽媚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晃眼睛,亮得看不清楚上面有什么。但她看着,一直看着,好像她真的看到了什么,好像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月亮上的人,一个也在看着他们的人,一个离得很远很远但一直在看着的人。

“有。”她说。

“谁?”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手伸出来,指着月亮。手指还是裂着口子,冻疮还没好,红红的肿肿的,在月光底下显得更红了,像一小截烧过的炭,像一小颗还在燃着的心。她指着月亮,指着那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指了很久,久到手酸了,久到手抖了,久到月亮都移了一点点,移到了枝丫的左边,移到了那个挂着干辣椒的地方。

干辣椒还在。更干了,更黑了,更皱了,像一小串缩成了团的心,像一小串等了太久等得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的东西。风来了,它晃了晃,沙沙的,像在说话,像在叹气,像在说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晨光爬上枣树。不是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他踩着树干上凸起的疙瘩,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那个挂干辣椒的树杈那里,把干辣椒取下来了。辣椒已经脆得不行了,一碰就碎,碎末掉了他一手,掉了他一脸,掉了他一脖子,辣辣的,呛呛的,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一个很大的喷嚏,大到整个院子都听见了,大到丽媚从灶房里跑出来了,大到枣树都晃了一下,晃得几根枯枝掉下来了,咔嚓咔嚓的,像骨头断了。

“你干什么?”丽媚仰着头问。

晨光没回答。他把干辣椒串挂在手腕上,又往上爬了一点,爬到了枣树的最高处。从上面往下看,院子变小了,灶房变小了,丽媚变小了,像一个小人,站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抬着头看着他。从上面往远处看,他看到了村口,看到了那条往南边去的路,看到了路两边的田,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长,什么都没有种,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地,等着,等着春天来了种东西,等着种子埋进去,等着雨水浇上去,等着太阳晒一晒,等着风吹一吹,等着那些东西从土里钻出来,变成苗,变成叶,变成花,变成果实,变成很多很多的东西,变成吃的东西,变成卖的东西,变成活下去的东西。

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头,长到天边上去了,长到和天连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天了,分不清哪是地哪是云了。他看着那条路,看着看着,好像看到路上有一个小点,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在动,在往这个方向动,在走,在跑,在往家里赶。

那个点太小了,小到不知道是人还是车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看着,一直看着,看着那个点变大了一点点,又大了一点点,又大了一点点,大到能看出是一个人了,大到能看出是一个大人了,大到能看出是一个背着包的大人了。

晨光的心又跳了。跳得很快,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使劲敲,拼命敲,敲得他浑身都在震,震得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他抓着树枝,手指抠着树皮,抠得很紧,紧到指甲都嵌进去了,嵌到树皮里了,嵌到木头里了,嵌到那棵站了很多年的枣树的身体里了。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了,近到能看到走路的样子了,近到能看到是一个男人了,近到能看到是一个穿着绿衣服的男人了,近到能看到是一个穿着绿衣服背着一个绿挎包的男人了。

邮递员。

晨光的手松了。不是慢慢地松,是一下子就松了,像一根弦断了,像一口气泄了,像一个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了,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像一颗鞭炮,像一颗花生,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碎了。

他从树上滑下来,手被树皮磨破了,火辣辣的疼。他没有看手,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等着。

邮递员到了,下了车,从绿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黄黄的,牛皮纸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他把信封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晨光,笑了笑,把信封递过来。

“你们家的信。”

晨光接过信封。手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习惯性的抖,是每一次收到信都会有的抖,是那个名字、那个字、那个人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落在他手心里的抖。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小字了,没有挤在一起的那四个字了,光光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还是那么薄,那么软,叠了三折,叠得很整齐。他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信上说,王飞在南边的部队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挂念。信上说,最近训练任务重,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写信了。信上说,让晨光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信上说,等忙完了这一阵,他会争取请假回来。

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枣树结果了吗?”

晨光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枣树结果了吗?冬天,枣树怎么会结果呢?枣树要到夏天才开花,要到秋天才结果,现在还是正月,还是冬天,枣树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有,哪来的果?那个人忘了,忘了现在是冬天了,忘了枣树什么时候结果了,忘了他在南方,南方天热,没有冬天,没有光秃秃的枣树,没有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举着手等着。

或者他没有忘。他知道枣树没有结果,但他还是问了,问了就有一句话了,问了就像在说话了,问了就像在跟枣树说话了,跟枣树说了就是跟家里说了,跟家里说了就是跟她们说了,跟她们说了就是回来了,就是站在枣树底下了,就是伸手摸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了。

晨光把信拿进屋,放在枕头底下。六样东西了,四封信,一个本子,一张纸。枕头被垫得更高了,高得像一座小山,高得像一个屋顶,高得像一个盖在那些字上面、那些话上面、那些灯上面的一小片天空。

他走出屋子,走到枣树底下,抬起头。

枣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看。

在等。


  (https://www.lewenn.cc/lw45352/5072270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