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枣树
腊月二十三,村里开始有了响动,零星的鞭炮声,东一家西一家地炸着,像有人拿了一包豆子,隔一会儿扔一颗到火里,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响完了就没了,连烟都看不见。灶房里飘出炒花生的味道,香香的,焦焦的,从门缝里钻出来,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来,飘到院子里,飘到巷子里,飘到村口,飘到那条往南边去的路上。
晨光蹲在灶房门口剥花生。花生是新炒的,烫手,他剥得很慢,壳掰开了,两个手指头捏着花生仁往外拿,拿出来了放在碗里,壳扔在地上,壳很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他剥了满满一碗,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里屋,把碗放在柜顶上,那里已经放了好几碗了,花生、瓜子、红薯干,都是丽媚做了备着的。备着什么,她没有说,晨光也没有问,但他知道是备着谁的。
“妈,”晨光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我爸过年能回来吗?”
丽媚在灶台后面,蹲着往灶膛里添柴。灶膛的火映着她的脸,红红的,亮一下暗一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嘴抿着,抿得很紧,像缝住了,像封上了,像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出不来了。
“不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平,像把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不摔,不扔,就那么放下去,轻轻的,稳稳的,石头还是石头,地还是地,放下去就放下去,不响,不碎,不溅起一点灰。
晨光没有再问。他走到枣树底下,抬头看枣树。枣树还是那个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着,黑褐色的,像铁打的,像骨头长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得太久了,站成了树,站成了石头,站成了谁也搬不走的东西。树杈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已经褪了大半,变成暗暗的赭红色,皱巴巴的,像一小串缩起来的心。那是秋天晒的,晒干了忘了收,一直挂在那里,风来了吹一吹,雨来了淋一淋,霜打了,雪压了,还挂在那里,像一个忘了拆的记号,像一个等了太久的小旗子。
邮递员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晨光听到车铃声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捡柴火。他直起腰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朝巷口跑。跑到巷口的时候,邮递员的自行车已经过了村口,正往这边来。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今天好像比平时多装了很多东西,包口露着几个信封的角,黄黄的,白白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张着嘴。
晨光站在巷口,等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自己写的那封信。信还在,硬硬的,方方的,四角扎手。他攥着那封信,攥得手心出汗了,纸角被汗洇湿了一点,软了一点点,但还硬着,还撑着,还撑着那个形状,撑着那几个字,撑着那句话。
邮递员在院门口停下来了。
晨光的心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是猛地往上提了一下,提到嗓子眼,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什么东西噎住了,喘不上来,喊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就那样卡着,等着。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黄黄的,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窄窄的纸条,写着地址和名字。他把信封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院门上的门牌,点了点头,朝晨光走过来。
“这是你们家的?”他问。
晨光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字不大,一笔一划的,写得慢,写得小心,好像写字的人手很重,每一笔都压得很深,把纸都压出了印子,翻过来摸得到凸起来的一道一道的。
收件人的名字写的是:丽媚。
寄件人的名字写的是:王飞。
晨光看清楚了。那是父亲王飞的字,歪歪扭扭的,王字的王总是写得太大,飞写得太小,看起来不像“飞”,像一个不认识的字,但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不落下,写完了还要看一遍,看一遍还要改一改,改完还那样,歪的还歪,错的还错,但那是他的字,他的手写的,他的名字,他记出去的东西。
晨光接过信封,翻过来。信封背面写着几个小字,挤在一起,像是最后加上的,地方不够了,就缩着写,小着写,挤着写。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等我回来。”
四个字。
晨光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那四个字从信封上跳出来,跳到他眼睛里,跳到他的心上,跳得他整个人都在震,像一面鼓被人捶了一下,嗡嗡嗡地响,响得浑身都在抖,抖得拿不住信封,抖得看不清楚字,抖得他蹲下去了,蹲在院门口,蹲在枣树对面,蹲在那串干辣椒底下,蹲着,缩着,把信封贴在胸口上,贴得紧紧的。
丽媚从灶房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一根柴火,看到晨光蹲在那里,看到那个黄色的信封,她的手松了,柴火掉在地上,没有声音,掉在土上,连灰都没有溅起来。
她走过来,走过来很慢,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像从村口走到院门口走了大半辈子。她站在晨光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手指是干的,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泥,手背上冻了疮,红红的肿肿的。她的手在发抖,但伸过去的时候很稳,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像怕碰碎了什么。
晨光把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有打开。她把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的那四个字。她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看着,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以为她看懂了,久到晨光以为她在读什么很长很长的信,长到永远读不完。
“妈,”晨光说,“我爸的信?”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信封贴在脸上,贴在脸颊上,贴在眼睛下面,贴在嘴角旁边。她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是欢喜还是悲伤,什么都看不出,就是贴在那里,贴着,像那个信封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丢了好久终于找回来的一部分,贴上去就长住了,就拿不下来了,就拿不掉了。
她贴了很久,慢慢拿下来,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很软,叠了三折,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她慢慢展开,纸上有字,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一行一行的,有的地方墨重了,洇开了一小片,蓝蓝的,像一小片云,像一小片远方的天。
丽媚不识字。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拿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上面有多少个字,像在辨认每一个字的模样,像在用眼睛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一遍,再摸一遍,摸到纸都热了,摸到手都暖了。
晨光凑过去,看着纸上的字。他认识一些,不认识一些,但连在一起,他看懂了。
信上说,王飞在南边的部队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挂念。信上说,那边天热,冬天不用穿棉袄,棉衣用不上,让丽媚不要再做了。信上说,训练忙,但吃得饱,睡得好,身体比以前还壮实了。信上说,枣收到了,晒得很干,很甜,他分给战友吃了,每个人都说甜,说家里的枣比什么都好吃。信上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休假,部队有纪律,不是想回就能回的,让家里别等,又说让家里等,说着说着就乱了,写着写着就说不下去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右下角,像是纸不够了,像是人走了,走了很远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行字是:
“枣树还好吗?”
晨光把这行字念给丽媚听。丽媚的手动了一下,纸跟着抖了一下,沙沙的,像风从纸上吹过去,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在动,在说话。
“好,”丽媚说,声音不大,像对自己说的,像对枣树说的,像对风说的,对天说的,对那条往南边去的路说的,“好着呢,好着呢,好着呢。”
她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低,说到最后一遍,声音没有了,嘴唇还在动,还在说那个字,好,好,好,嘴唇一下一下地碰着,碰着,像在亲什么东西,亲那个字,亲那句话,亲那个远在南边的人。
那天晚上,丽媚在灯下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一摇一晃的。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平铺着,用手抚了一遍又一遍,把折痕抚平了,把卷起来的角抚下去了,把纸抚得服服帖帖的,像抚一个孩子的头发,像抚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像抚一个你舍不得碰又忍不住不碰的东西。
晨光躺在炕上,看着丽媚的影子。影子在墙上,大大的,像一棵树,像另一棵枣树,枝丫伸着,举着手,举了很久,放不下去了。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看着,觉得那不是影子,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说话的人,一个站在墙上不走的人,一个看着他们睡觉、看着他们醒来、看着他们一天一天地等下去的人。
“妈,”晨光说。
“嗯。”
“我爸说枣树还好吗,你还没回他。”
丽媚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窗户。窗户纸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写了什么。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字,看了很久,说:
“明天写回信。你写。”
“写什么?”
丽媚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细细的,脆脆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鞭炮炸开了。她把信纸折好,叠成三折,对齐了边角,放进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原来的两封信放在一起。四样东西了,三封信,一个本子,挤在一起,把枕头垫得高高的。
“写,”她说,“枣树好,等你回来吃枣。棉衣不做了,等你回来再做。家里都好,什么都好,就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什么?”晨光问。
丽媚没有说下去。她把煤油灯吹了,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彻底,黑得干净,黑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骨头都没吐。在黑暗里,晨光听到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从炕的那一头传过来,从黑暗的最深处传过来。
“就是等他。”
第二天早上,晨光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站在枣树下面,拿着一把剪刀,把树上的枯枝剪掉。咔嚓,咔嚓,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的,像在跟枣树说话,说一句,剪一下,再说一句,再剪一下。枣树听不懂,但站在那里听着,一动不动地听着,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听一个人对他说话,说很轻的话,说很慢的话,说那些他听不见但知道在说的话。
晨光搬了个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起那支短铅笔。铅笔又短了一截,他握着很费劲,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中指顶着,像捏着一根针,像捏着一根刺,像捏着一个很容易就从手里滑掉的东西。
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写得比上次好多了,不歪不倒了,笔画也顺了,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字了。他看了看,觉得满意,又不太满意。这个字太短了,太少了,太轻了,装不下他想说的话。他想说的话很多,多得像枣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数不清,捡不完,风一吹就到处飞,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墙上,落在巷子里,落在村口,落在那条往南边去的路上。
他继续写。
“枣树好。枝丫伸着,像举着手,等。”
他写了一个“等”字。这个“等”字他写过很多遍了,在地上写过,在墙上画过,在心里描过,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他写得很顺,一笔一划的,最后一点点下去,点得很重,铅笔芯断了一小截,那个“等”字的最后一点变成了一小团黑,黑黑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像一颗种子,像一滴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眼泪。
他看了看那个点,没有擦,也擦不掉。
“棉衣不做了,等你回来穿。枣晒干了,放在柜子里,等你回来吃。家里什么都好,就是……”
他停了一下。铅笔尖按在纸上,纸被压了一个小坑,笔芯在坑里转了一下,纸破了,一个小小的洞,透过去看到本子的下一页,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他从洞里看到了空白,看到了还没有被写上去的东西,看到了那些还没有变成字的字,那些还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些还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翻过这一页,重新写。
“家里什么都好。等你回来。”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我等。”
两个字。
他把本子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四四方方的,和他口袋里那封一模一样。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把这张纸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四样东西放在一起。五样东西了,三封信,一个本子,一张纸。枕头被垫得更高了,像一个小小的山坡,像一个小小的坟,像一个藏着全世界最贵重东西的地方。
晨光拍了拍枕头,转身出来。
丽媚还在枣树下面,剪刀已经放下了,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树干,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落叶早就没有了,被风刮走了,被扫走了,被烧了,但她还是看着,好像地上还有叶子,好像地上永远都有叶子,好像那些叶子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土,变成了泥,变成了枣树的根,变成了明年的叶子,变成了后年的枣子,变成了很多很多年以后,一个孩子站在枣树下面,抬头看着满树的叶子,满树的枣子,满树的等待。
晨光走到她身边,站在枣树下面,也抬起头看。
枣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一直看着,好像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到叶子的影子,看到枣子的影子,看到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抬着头,看着同一棵树,看着同一片天,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人在看。
在等。
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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