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响器
晨光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
那两条腿像两根煮过的面条,软塌塌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折。他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泥巴糊在上面,把伤口和裤子粘在了一起,每迈一步都扯着疼。
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院子空了。丽媚不见了。那团雾把她的声音留下,把她的人带走了。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句话——别回来,别回来,别回来…像一盘坏了的磁带,翻来覆去地响,响得他头疼。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槐树还在。石碾还在。碾盘上晒着几片萝卜干,已经晒得半干了,边儿上卷起来,像一只只蜷缩着的小手。石碾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树叶,树叶的影子落在碗底,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
一切都是日常的样子。日常得不像真的。
晨光站在老槐树底下,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两边的墙被太阳晒得发白,墙根下长着一丛一丛的青苔,青苔是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他看见赵婶家的门开着,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他看见陈三公家的门关着,那把铜锁还挂在门上,红绳已经干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红,像一条褪了色的旧头绳。
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一切都和他每天看见的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是空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臭,不是甜,是——锈。像铁生锈了的那种味道,但不是铁的锈,是别的东西在生锈,是看不见的东西在生锈,是这个村子在生锈。
他走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盐放多了。”
“不多,我尝着刚好。”
“你舌头重,你尝着刚好那就是放多了。”
“行行行,你说多就多,下回你来放。”
是赵婶和赵叔的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对话,像每一天的每一个傍晚都会发生的那种对话。晨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里的火映着赵婶的脸,红彤彤的,油锅在灶上滋滋地响,赵叔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晨光?”赵婶抬起头,看见了他,“吃了没?”
晨光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你这孩子,问你吃了没?”赵婶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没吃就在这儿吃,今天炖了萝卜,你赵叔从地里扒回来的,可甜了。”
“丽媚呢?”晨光听见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像嗓子里有沙子。
“丽媚?”赵婶愣了一下,“你不是跟她在一块儿吗?早上你们俩不是…”
“不在。”
“不在?”赵婶把锅铲放下了,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不在家?你院子里没有?”
晨光摇了摇头。
赵婶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变的,像一面湖面上的冰慢慢地裂开,从中间往四周裂,裂得悄无声息。她回头看了赵叔一眼,赵叔手里的蒲扇停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了过去,晨光看不懂。
“你等着,”赵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我去问问。”
她走进里屋,晨光听见她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纸堆里打洞。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蓝布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口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拿着。”她把布包塞进晨光手里。
晨光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不大,比他的手掌还小一点,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摸上去硬硬的,一颗一颗的,像小石子。
“这是啥?”
“别问。”赵婶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别拿出来,别给人看。晚上睡觉也别摘。”
“赵婶,丽媚…”
“我知道。”赵婶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一块石头,“你先回去。回去等着。哪儿也别去。天黑之前,不管谁来喊你,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开门。”
晨光看着她。赵婶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知道。像是一个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看一场戏,戏台上的人还在演,还在哭,还在笑,而她坐在台下,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想说。
“赵婶,你知道丽媚在哪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婶的眼睛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差点灭了,但没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萝卜皮的白屑,指甲缝里嵌着泥,指关节粗大,像男人的手。
“晨光,”她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有些人,找了不如不找。”
“那是丽媚。”
“我知道。”
“那是丽媚!”晨光的声音大了,大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大得赵叔从灶台后面站了起来,大得巷子里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
赵婶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搅,搅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搅一锅很稠很稠的粥。锅里的萝卜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晨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在水底的人。
“回去。”她说,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闷闷的,“回去等着。哪儿也别去。”
晨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脚在地上生了根。他想冲进去,想抓着赵婶的肩膀问她到底知道什么,想问她把丽媚藏哪儿了,想问这个村子到底怎么了,想问陈三公到底是谁,想问那面旗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个笑,想问那团黑,想问那扇门,想问那个叫他名字的女人的声音——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赵婶不会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能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真的。有些事一旦被说出来,就会活过来。
他把布包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过身,走出了赵婶家的门槛。
巷子里暗了一些。太阳又往下沉了沉,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墙根下的青苔在暮色里显得更绿了,绿得发黑,像一层墨泼在了地上。
他走回自家院子。
枣树还在。水缸还在。灶台还在。灶台前面的脚印还在——那些穿着鞋去的,那些光着脚回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光着脚的那一排,脚趾头朝着门的方向,也就是说,丽媚是光着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她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这里,站在那里,站在雾里,站在他看着她消失的地方。
他伸出手,摸了摸地上那排脚印。
凉的。不是泥土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摸到了一个人的皮肤,那种有温度的、有生命的凉。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漏进来一束光,光落在丽媚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被子上,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头压出来的,还保持着昨晚的形状。晨光伸手摸了摸那个凹坑,凉的。不是那种睡过之后余温尚存的凉,是根本没有温度的那种凉。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人睡过的枕头。
但昨晚丽媚还睡在这里。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响,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他闭上眼睛,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根弦摇断,想把那个声音甩出去。但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那团雾。灰白色的,从丽媚的脚边升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她裹住了。她的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他睁开眼睛。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暗的,静的,没有人。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一颗弹珠在地上蹦,蹦了几下,停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
笔杆上的“归”字在手心里躺着,笔画很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边缘锋利,摸上去刺手。他把笔举到眼前,凑近了看,那个字不是刻的,不是印的,是——他说不上来。像是长在上面的。像是这支笔生来就有这个字,像是这个字本身就是这支笔的一部分,像一棵树长出一片叶子那样自然。
“归。”
他念出了声。声音在屋子里响了一下,然后被四堵墙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的,连回音都没有。这个字像是被这个屋子吞掉了。
他握着笔,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的旁边有一个水渍,黄褐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月亮。月亮旁边有一块黑斑,不知道是什么,像一只停在墙上的飞蛾。
他盯着那块黑斑,盯着盯着,黑斑动了。
不是黑斑动了,是天花板动了。整个天花板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间向四周扩散,涟漪的中心就是那块黑斑。黑斑在扩大,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洇开,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铜钱大小,从铜钱大小变成了手掌大小,从手掌大小变成了…
他猛地坐起来。
天花板不动了。裂缝还在,水渍还在,黑斑还在。一切如常。
晨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把笔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是地底下传来的那种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撞的声音。是真的敲门声。有人在敲院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一个很有礼貌的人。
晨光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跑到院门前,手伸出去,摸到了门闩。
然后他停住了。
“天黑之前,不管谁来喊你,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开门。”
赵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缩回手,退了一步。站在门后,侧着耳朵听。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还是三下,还是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谁?”他问。
没有回答。
“谁在外面?”
还是没有回答。但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从门板的另一边传过来,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睡觉。
他凑近门缝,往外看。
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一小条。那一小条里有墙,有地,有墙根下的青苔,有地上的一小摊水。没有人。但呼吸声就在耳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脸在呼吸。
他猛地往后一跳。
咚。
不是敲门声。是别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的。他转过身,看见枣树下的泥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石子。
不大,拇指盖大小,圆圆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枣树的枝桠在头顶上交错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没有什么异常。他低头再看那颗石子,石子旁边有一个小坑,是它落下来砸出来的。也就是说,这颗石子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从枣树上。
枣树上有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枣树下,仰着头往上看。树枝密密麻麻的,叶子层层叠叠的,暮色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他看见了树枝,看见了叶子,看见了树梢上挂着的一个知了壳,褐色的,透明的,长着一条裂缝,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尸体。
他没有看见人。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在靠近树干的地方,有一块树皮被剥掉了,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部。木质布上刻着字。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刻的,笔画很浅,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晨光。
是丽媚的字。他认得。丽媚写字很难看,像小学生写的,横不平竖不直的,但这个“晨”字她写得很好看,因为她练过。她说过,晨光这个名字好听,她要写得好看了才行。
丽媚在这棵树上刻过他的名字。
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颗石子是从那根树枝附近掉下来的。也就是说,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根树枝上,把那颗石子碰落了。
或者,有什么东西把那颗石子扔下来,是为了让他看见那个名字。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那颗石子。圆圆的,湿漉漉的,像一颗眼珠。
他蹲下去,捡起那颗石子。凉的。凉的像什么?凉的像那把铜锁。凉的像地上那排光脚的脚印。凉的像丽媚枕头上的那个凹坑。是一种有生命的凉。像摸到了一条蛇,蛇皮是凉的,但你能感觉到皮下面的血是热的。
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和那支笔攥在一起。笔是硬的,石子是圆的,他的掌心被硌得生疼。
咚咚咚。
门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三下,是很多下。急促的,用力的,像是有人在拿拳头砸门。门板在震动,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细细的,像一场小雨。
“晨光!”有人在喊他。是赵婶的声音。“晨光,开门!快开门!”
他跑过去,手伸向门口。
又停住了。
“天黑之前,不管谁来喊你,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开门。”
赵婶说的。赵婶自己说的。如果门外真的是赵婶,她为什么要让他开门?她明明说过别开门。
“晨光!”赵婶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丽媚回来了!你快开门!”
他的手在发抖。门闩在他手前面,只差一指的距离。只要他把门闩一抽,门就开了,他就能看见丽媚了。
丽媚回来了。
“晨光!”另一个声音响了。是丽媚的声音。从门外面传来的,近得像是隔着一层纸。“晨光,是我,我回来了,你开门啊。”
丽媚的声音。他认得。他认得这个声音比认得这世上任何声音都早。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一团混沌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他的周围,包裹着他,保护着他。
和那个在山顶上叫他往回走的声音一样。
他抽开了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赵婶。赵婶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衣服上全是泥,像是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跑了一路,摔了一跤又一跤。她身后没有人。
“丽媚呢?”晨光问。
赵婶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流进嘴角。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丽媚呢?”晨光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
赵婶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晨光转过身。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枣树,水缸,灶台,地上那颗石子还在,地上那排脚印还在。但没有人。没有丽媚。
他转回来,想质问赵婶,但赵婶已经不在了。门外空荡荡的,巷子空荡荡的,墙根下的青苔在暮色里绿得发黑,像一层墨。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呜呜的,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笔和石子,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看着远处山顶上那面旗在最后的暮色里猎猎地响。
旗上的“归”字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像一道伤口。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上是凉的,泥土是湿的,潮气从裤腿渗进去,从皮肤渗进去,渗进骨头里。
他把笔和石子放在地上,并排摆着。笔杆上的“归”字和石子上的水渍,在暮色里都变成了灰色,灰得看不出区别。
他闭上眼睛。
那根弦又响了。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
这一次他没有摇头。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那个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词,一个他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听懂的词。
“归。”
不是笔杆上的那个字。是那个声音。是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很久很久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响的、他以为是他自己的、但其实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叫他。
一直都在叫他。
从他还只是一团混沌的时候就开始叫了。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在叫他了。
“晨光。”
他睁开眼睛。
屋子里全黑了。
黑得像一口井。
黑得像那团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从天花板上,从墙壁里,从地板下面,从所有他能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东西的眼睛。是那些他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是那些他以为关上灯就会消失的东西的眼睛。它们一直都在。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们只是等着他闭上眼睛。
晨光伸手去摸那支笔。手指触到笔杆的一瞬间,那些眼睛全部闭上了。不是一只一只闭的,是同时闭的,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开关。
黑暗不再是那种有东西的黑暗了。黑暗变回了普通的黑暗,空的,静的,什么也没有。
他握着笔,在黑暗中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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