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馿子
他站在陈三公家门口,看着那把锁。锁是铜的,锃亮锃亮的,锁梁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湿透了,颜色洇开来,在锁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水痕,像一道干涸的血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凉的。但不是那种死物的凉。是活的……像摸到一条蛇,蛇皮是凉的,但你能感觉到皮下面的血是热的,是流动的,是有生命的。
他缩回手。
驴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近了一点。不是从山顶,是从半山腰,从那面旗往下走一点的地方。声音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喊,喊到一半被人掐住了脖子。
晨光转过身,看着那条上山的路。
路是土路,被雨泡得稀烂,路面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水坑,水坑里的水是浑黄的,像一碗泡了泥的茶。路两边长满了草,草很高,高过了他的膝盖,草叶子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迈出一步。
鞋踩进水坑里,泥水从鞋帮漫进去,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停。又迈了一步。又一步。
他开始上山。
路很陡。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陡,是因为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不是怕那个老头,不是怕那团黑,不是怕那扇打不开的门。他怕的是山顶上的那面旗。怕的是旗上的那个字。怕的是那个字在他脑子里扎下的根。
“归”。
他不认识这个字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图案。他认识了它之后,它就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睛里,扎在他的脑子里,扎在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地方。
他走了一半。
路拐了一个弯,弯道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不大,歪得却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又像是自己主动弯下去的,弯得恭恭敬敬的,像一个人在鞠躬。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头。是栓柱。
栓柱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褂子,褂子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露出两截细得像麻秆一样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的一头削尖了,像一杆矛。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晨光,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说不上来,像猫看着老鼠的那种笑。
“栓柱?”晨光停下来。
栓柱没说话。他把树枝举起来,尖的那头对着晨光,像瞄准。
“你干啥?”晨光退了一步。
栓柱把树枝往前一送,做了一个捅的动作。树枝的尖从晨光面前划过去,差一点戳到他的脸。晨光又退了一步,脚后跟踩进一个水坑里,泥水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溅到栓柱的鞋上。
栓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上的泥点,笑容没了。他把树枝收回来,竖着插在身边的泥地里,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去擦鞋面上的泥。擦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擦的不是一双布鞋,是一件瓷器。
“栓柱,”晨光说,“你看见陈三公了吗?”
栓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晨光以前没注意过栓柱的眼睛。栓柱的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绿豆,但今天它们不小了。它们变大了,大得像两颗桂圆,圆滚滚的,黑亮亮的,黑得不正常,像两颗被水泡发了的黑豆。
“看见了。”栓柱说。
声音不对。栓柱的声音他听过,细细的,尖尖的,像蚊子叫。但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是沉的,厚的,像一个成年人在说话,像一个成年男人在说话。
“在哪儿?”晨光问。
栓柱站起来。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朝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晨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跟我来。
晨光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支笔,攥得很紧,笔杆硌得他手心疼。他看了一眼山下——村子在下面,灰蒙蒙的,像一堆被雨泡烂了的纸盒子。他看见了自家的院子,看见了院子里的枣树,看见了枣树下那滩还没干的水渍。但他没看见丽媚。没看见赵婶。没看见任何人。
整个村子像是空的。
栓柱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头看他。
晨光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栓柱走在前头,走得很快,那双沾了泥的布鞋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的,像两条鱼在泥里扑腾。晨光跟在后头,走得很慢,不是跟不上,是他不想跟得太紧。他觉得栓柱不对劲。不只是栓柱,整个村子都不对劲。从今天早上开始,一切都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拧歪了,拧变形了,变得不像原来的样子了。
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树冠搭在一起,把天遮住了。光线暗下来,暗得像傍晚,像黄昏,像天快要黑但还没黑透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不是臭,是甜——甜得发腻,像什么东西烂了之后渗出来的汁水,又甜又腥,熏得人想吐。
晨光捂住鼻子。
栓柱没捂。他走得更快了,像是在赶路,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
“栓柱!”晨光喊了一声。
栓柱没回头。
“栓柱,你慢点!”
栓柱还是没回头。他的背影在树影里忽明忽暗的,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来摇去的灯。晨光加快了脚步,想追上他,但他快一步,栓柱也快一步,他慢一步,栓柱也慢一步,始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看得见,刚好够他追不上。
晨光停下来。
栓柱也停下来。
晨光蹲下去,假装系鞋带。他没系,他在等,等栓柱回头。栓柱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木桩,像一棵树,像一尊石像。
晨光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跑,他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走到栓柱身后,伸出手,拍了拍栓柱的肩膀。
栓柱转过身。
晨光看见了栓柱的脸。
不是栓柱的脸。
是另一张脸。一张成年人的脸。一张他见过的脸——在哪儿见过?在梦里?在那团黑里?在路上?在那些走着的人里?
他记起来了。
是那个回头朝他笑的人。
是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那个人。
“你……”晨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不是栓柱的笑,是那个人的笑,是那个走在队伍里回过头来朝他笑的人的笑。那个笑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连嘴角翘起的角度都一样,连眼睛里透出来的光都一样。
“晨光。”那个人说。
声音是那个人的声音。不是栓柱的,不是老头的,是那个人的。他没见过那个人,没听过那个人说话,但他知道就是这个声音。他知道。
“你是谁?”晨光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山顶。
晨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树太密了,看不见山顶,看不见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枝和树叶,一层一层的,像一堵绿色的墙。
等他低下头,面前没有人了。
栓柱也不在了。
他一个人站在树林里,站在一条泥泞的山路上,前后左右都是树,都是影,都是暗。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晨光攥紧口袋里的笔,继续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鞋里全是泥水,久到他的裤腿湿到了膝盖,久到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少。到最后,他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伸在前面,像瞎子摸路。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从树缝里漏出来的,黄黄的,暖暖的,像煤油灯的光。一束一束的,从上面照下来,照在他面前的路上,照在地上的水坑里,水坑里的光晃动着,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加快脚步,朝光的方向走去。
树突然就少了。像是被一把大剪刀齐齐地剪掉了,树冠消失了,树干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铺满了落叶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间竖着一根木杆,木杆很高,顶端挂着一面旗。
旗是红的。“归”是黑的。
风很大。旗在风里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栓柱,不是老头,不是那个人。
是陈三公。
陈三公穿着一件白布褂子,褂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晨光,面朝那面旗。他的光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盏灯。
“陈三公!”晨光喊。
陈三公没有转身。
晨光跑过去,跑到他身后,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了陈三公的脚。
赤脚。五个脚趾头踩在泥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脚背上青筋暴起,一根一根的,像爬满了蚯蚓。
“陈三公?”晨光的声音小了。
陈三公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没有脸。五官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表情的能力。眼睛睁着,但不看任何东西。嘴巴闭着,但不像是想说或不想说什么。整张脸像一张纸,白白的,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晨光。”陈三公说。
声音是陈三公的声音。他认得。
“你的驴呢?”晨光问。
陈三公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晨光,是看那面旗。他的眼球转过去,停在那里,不动了。
“驴?”他说,声音空空的,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什么驴?”
“你的驴啊。拴在你家枣树下的那头驴。”
陈三公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想得很吃力,额头上出现了三道浅浅的皱纹。然后皱纹消失了,他的脸又变回了一张白纸。
“我没有驴。”他说。
晨光愣住了。
“你有。你一直都有。你每天下午都骑着它去镇上,驮菜去卖,驮盐回来。你……”
“我没有驴。”陈三公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从来没有。”
晨光盯着他。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那个给他吃柿饼的陈三公,那个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陈三公,那个说“脑袋怕凉”所以永远不摘帽子的陈三公。没有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只有骨头,只有两个眼球,像两颗被水泡发了的黑豆。
和栓柱的眼睛一样。
晨光退了一步。
“你去哪儿了?”他问,“今天早上你去哪儿了?”
陈三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趾头在泥地里动了动,像五条小虫子在蠕动。
“我哪儿也没去。”他说,“我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陈三公抬起头,看着那面旗,“我一直在这里。很多年了。我一直在这里。”
晨光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井里,四周都是黑的,只有头顶上有一小片亮光,亮光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跟他说话,但他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
“你骗人。”晨光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骗人!你昨天晚上还在院子里,你还跟我说话,你……”
陈三公忽然笑了。
那个笑让晨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不是温暖的笑,不是慈祥的笑,是另一种笑……像一面墙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是黑。是那团黑。
“晨光,”陈三公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确定昨天晚上跟你说话的是我吗?”
晨光张着嘴,说不出话。
风停了。旗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的,从山下传来的,从村子里的方向传来的。
咚。
咚。
咚。
不是敲门声。是另一种声音。比敲门声更沉,更闷,更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撞,要从下面钻出来。
咚。咚。咚。
大地在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脚下的泥地在颤抖,水坑里的水在晃动,木杆上的旗在抖动。整个山都在抖。
陈三公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又变回了那张白纸,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怕。那种怕不是怕死,是更深的、更原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像是有什么他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它醒了。”陈三公说。
“什么?”
“它醒了。”
陈三公转过身,面朝那面旗,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光头低下去,低到地上,额头贴着泥水,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别来找我,”他喃喃地说,“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晨光看着陈三公跪在地上发抖,他的腿也抖了起来。他想跑,但他的脚不听话。他想喊,但他的嘴不听话。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陈三公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四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张纸被撕成了碎片。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他脚下的泥地裂开了几条缝,缝里冒出气泡,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然后,一切都停了。
震动停了。声音停了。风停了。连旗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冻住了,连空气都凝固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嵌在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动不了,呼吸不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胸口里,从他的心脏里,从那支笔里。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晨光。”
不是老头的,不是那个人的,不是陈三公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的,但他认得。就像他认得那个人的笑一样,他认得这个声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听过这个声音。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一团混沌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他的周围,包裹着他,保护着他。
“晨光,”那个声音说,“往回走。”
他的脚能动了。
他转过身,朝山下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鞋底在泥地上打滑,快得他摔了两跤,快得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流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糊糊。他没有停。他爬起来继续跑,跑过歪脖子树……树下没有人。跑过那片密林……树缝里的光不见了。跑过那条窄路……路两边的树像是在他身后合拢,一株一株地靠过来,像一排排牙齿在闭合。
他跑出了树林。
阳光砸在他脸上,砸得他眼前一黑。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像要炸开了一样,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咚,连成了一条线,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在山腰上,往下看。
村子在下面。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像一幅画。不像真的。
他看见了自家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丽媚。
丽媚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像黑色的旗。她站在那里,面朝山的方向,面朝他的方向。
她光着脚。
晨光想喊她,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因为他看见了丽媚旁边的东西。不是人,不是动物,是别的东西。一团雾,灰白色的,从院子里升起来,从丽媚的脚边升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她裹住了。
丽媚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桩,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雾越来越浓。
丽媚的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点点地洇开,一点点地消失。
晨光张着嘴,看着丽媚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里。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的,从雾里传来的,从丽媚消失的地方传来的。
“晨光……别回来……”
是丽媚的声音。
然后雾散了。
院子里空了。
没有人。没有雾。什么都没有。只有枣树,只有水缸,只有灶台,只有灶台前面那两排脚印……一排穿着鞋去的,一排光着脚回的。
晨光站在山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手里的笔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山顶。
旗还在。陈三公还在。那团黑,那扇门,那些脚印,那个声音,那个人……都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支笔的笔杆上,有一个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是印上去的,像是从他的手心里长出来的,像是被他的汗水和体温慢慢烫上去的。
“归”。
那个字在笔杆上,安安静静的,笔画很深,很稳。
晨光把笔塞进口袋里,拉好口袋的扣子,扣了两遍,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下的村子里,赵婶家的烟囱升起了炊烟。灰白色的,细细的,直直地往天上飘。风把烟吹散了,烟散成一片薄雾,飘过老槐树,飘过那扇有匾的门,飘过巷子,飘过陈三公家的院子,飘过那把挂着红绳的铜锁,飘过所有紧闭的门和窗。
村子里有人在做午饭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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