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张日记二

事实证明，你爹终究还是你爹。

一场激烈的打闹，最终以张沐尘抱着宣纸躲到柱子后面，连喊了【001】好几声“统爹我错了”、“统爹饶命”才勉强平息。

一人一猴重新回到廊下的摇椅边，只是这次角色互换。

【001】大爷似的瘫在摇椅上，而张沐尘则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椅子，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本日记。

翻开新的一页，日期是七月十五。

「今天是鬼节。但张家人不怕鬼。」

「这一天对张家来说，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没有祭奠，没有怀念。死去的人葬入古楼后，除了族谱上会记下一个冷冰冰的族名，这个人仿佛就从未在张家存在过。」

「比我们先去放野的那一批，出去了二十个，活着回来的却只有六个。死去的那十四个人，在家族中没有激起任何水花，甚至没人谈论。」

「可能因为今晚是鬼节，我突然觉得……家族好冷啊。」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吗。」

「……有点矫情，今晚就写到这里吧。」

张沐尘看着这几行字，晃椅子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张家平时……连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吗？好歹汪家那破地方，还修了个操场能打打篮球，私底下也不禁止聚众。”

【001】在摇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剥了两根香蕉一个给张沐尘，一个塞自己嘴里：

“硬要说的话，练武场就是他们最主要的娱乐场所。张家人内部有矛盾，基本不会吵，直接去练武场打一场，打完就过去。简单，直接，冷漠。”

“啧。”  张沐尘撇撇嘴，身子往下一压，差点把摇椅带着【001】一起掀翻。

“一个人死了，总会有人记得他的。如果没人记得，那只能说明这个人缘太差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来了精神，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骄傲：“而我，人缘爆满！我要是死了，肯定好多人记得我！”

【001】双脚及时落地，稳住了差点翻车的摇椅，闻言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再说个‘死’字试试，信不信青铜门里那位能立马掐着人中喊你回青铜门。”

张沐尘不以为意地一笑，显然不认为自己对那位能重要到那种程度。

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着这位不知名的小张对张家沉闷氛围、对同龄人木头般性格的持续吐槽。

甚至连教导他们的老师制定的训练计划和惩罚措施，以及张家残酷的族规，他都能洋洋洒洒写上一大段改进意见。

当然只是口嗨，他不可能去挑战家族的权威。

翻到最后，张沐尘有些失望地合上册子：“里面居然一点没提张家平时吃什么，我还想着能不能复刻一下，尝尝味道。”

深知自家小孩那被养刁了的口味，【001】立刻泼冷水，试图扼杀他危险的好奇心：

“本家人一切从简，在食物上尤其如此，基本只有盐调味，追求的是高效补充能量，而不是美味。”

“外家人生活在外面，吃食上相对好点，但也绝不重口。你想尝试？还不如直接啃压缩饼干配营养液。”

张沐尘想象了一下那种清心寡欲的饮食，脸瞬间皱成一团，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令人绝望的滋味。

“要是在汪家，我过的是这种日子……”他小声嘀咕，眼神危险地眯了眯，“那汪家就等着吃我一记白磷燃烧弹吧。”

最后几页，字迹明显变得匆忙，也更深沉。

直到最后一篇，日期是八月十五。

「明天，我们这一批，就要去放野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没有这个爱吐槽、怕疼、在鬼节会觉得“家族好冷”、担心没人记得自己名字的小张，是活着回来了，还是永远留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凶险之地。

薄薄的一本册子，除去中间打闹的时间，他们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就看完了。

张沐尘不死心，又把训练场里外翻了个遍，连每块砖缝都恨不得撬开看看，再没找到第二本日记。

“这小张人品不行啊，”他悻悻地拍拍手上的灰，“怎么能断更呢？我要诅咒他出门被雷劈！”

【001】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随口出馊主意：“你可以试试上达天听，直接跟你大爹告状。”

“好主意！”张沐尘眼睛一亮，立刻双手合十，闭上眼，煞有介事地对着空气念叨：“大爹在上，如果写日记的这个小张还活着，一定得让他被雷轻轻劈一下，以示惩戒！叫他断更！”

话音刚落，庭院里恰好拂过一阵轻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张沐尘睁开眼，咧嘴一笑，大爹答应了。

【001】闭上嘴，他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自家崽真能干出这种事。

一时他也摸不准，张沐尘到底是真想试探那不知名小张的生死，还是纯粹对断更行为怨念深重。

那本薄薄的日记和它神秘的主人，很快就被找到了新乐子的张沐尘抛在了脑后。

——

夏夜，暑气未消。

盼君归宽敞的院子里，葡萄架下摆开了竹椅矮几，众人散坐着纳凉。

张沐尘抱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忽然想起什么，接过解雨臣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向坐在摇扇子的张瑞安。

“安叔~”

“你再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算到我的，然后你们又是怎么把我‘捡’回家的故事呗。”

张瑞安放下手里的蒲扇，脸上严肃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件事，他永远乐意讲。

“好。”  他点点头，声音在夏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温和清晰，“那是在木仔你彻底解决掉汪家之后的那一年。有一天，我忽然心有所感，静坐卜卦……”

他缓缓讲述起来，说到如何从纷乱的卦象和冥冥中的感应里，捕捉到那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生机”与“归来”的预兆

——他们的木仔，会在五年后，重新回到张家。

“从那之后，我们就开始等，也开始找。”  张瑞安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等了五年，也找了五年。好在……上天庇佑，族长最终将我们的小太阳，带回到了我们面前。”

不止张家人，在场的所有人，此刻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笑意，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位正听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觉翘起的小祖宗身上。

是啊，上天庇佑。

张沐尘听得满意，又想起另一桩公案，扭头看向另一边正悠闲品茶的齐羽，促狭道：“齐羽，你当时是不是也算了一卦，还被雷劈了是吧。”

齐羽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点故意挑衅的意味，看向张瑞安：“当然。不然怎么说，我算得更准一点呢？”

张瑞安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击：“我不过躺了一个月，某人可是实打实躺了两年才缓过劲儿来。”

“安叔你也被劈了？”  张沐尘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张瑞安。

在他心里，大爹对张家人向来宽厚，不然也不会给信物了，怎么会降雷惩罚？

张瑞安摆摆手，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窥探天机，总要付出点代价。我算的是你的‘归来’，牵扯太大，这点雷击，不算什么。躺一个月而已，养养就好了。”

确实，比起避世一脉的那个蠢货，张瑞安只“休息”了一个月，已经算是天道手下留情了。

本来对这段往事不甚在意的【001】，听到“雷劈”、“躺一个月”、还有太过巧合的时间，他立刻调动系统，飞快地检索了一下张瑞安被雷劈的具体日期。

结果一出来，【001】沉默了。

那个日期……不偏不倚，正好就是张沐尘在训练场发现日记、并“祈祷”让日记主人“被雷劈一下”的当天。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窥探天机代价更重”的说法。

张瑞安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被自家小祖宗一个无心的诅咒，给连带坑了。

【001】默默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张沐尘。

张沐尘愣了一下，记忆回笼，想起了那天在训练场的祈祷。

再看看眼前一脸风轻云淡的张瑞安，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微妙，里面混合了恍然大悟、心虚、以及一点点……憋不住的笑意。

原来如此！

怪不得当时他觉得那阵答应的微风有点过于积极了。

搞了半天，原来是顺手啊，本来大家长算他就要被劈一下，加上他的诅咒，直接被劈的一个月下不了地。

现在真相大白，原来这位对外一向稳重可靠、被小辈们敬重的安叔，年轻时居然是个爱吐槽、怕疼、还会在鬼节觉得“家族好冷”的话痨日记君！

这个惊天大发现，让张沐尘心里乐开了花，但他忍住了，没当场笑出来，也没戳破。

围坐的人群中，或许是今晚的故事勾起了回忆，或许是夏夜的气氛让人心生感慨。

吴邪望着葡萄架上垂落的累累果实，和身边这些历经生死、如今终于能安稳纳凉的亲人朋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这一生，跌宕起伏，光怪陆离，遇到了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

很多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很多细节恐怕再也无法重现。

或许，他也应该学学爷爷，用笔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不为流传，只为铭记。

于是，在这个平静的夏夜，吴邪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他也要开始写日记，记录下属于他的、以及他们这群人的故事。

名字嘛，就叫

——《吴邪的私家笔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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