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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标本


卡斯巴悬崖绝壁顶端的废弃石砌古灯塔内,狂暴的夜风自碎裂的八角落地窗中疯狂倒灌。

两盏铜罩防风煤油灯的火苗在气流撕扯下剧烈摇曳,将阴影在厚重的石壁上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庞大黑影。

长桌对面,那名身披厚重防水斗篷的黑袍随从,右侧衣摆下方依然隐隐透着特种高碳钢滑簧弹开的冰冷绷簧声。

陆铮侧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名随从微沉的右肩上。

“呵。”

一声轻淡平稳的笑声自陆铮唇间逸出,声音不高,却在狂暴的风雨呼啸声中显得分外从容。

桌案后方,原本端坐着的合金面具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退下。”

面具人右手五指在虚空中向下虚压了一寸,身后的黑袍随从身形微微一顿,斗篷下紧绷的指关节缓缓松弛,退回了石柱后方的深邃阴影中。

“从北海,到今天……幽灵在西欧和地中海布局了数年的资产链,就这么被你干干净净地切断了两次。”

面具人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气急败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温和:

“如果是寻常的对手,或者各国外交部那些墨守成规的平庸官僚,幽灵的清算小组早在七十二小时前就会将他们的骨灰撒进直布罗陀海峡喂鱼,但你不同,陆先生。”

面具人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姿挺拔而匀称,黑色的晨礼服将宽阔的肩线勾勒得笔直分明,他没有走向门边,而是端着那只青花瓷碟,步履平缓地在长桌与被风雨洗刷得湿漉漉的石窗之间踱步:

“你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艺术品,在这个充斥着平庸政客、贪婪掮客与短视商人的时代,像你这样拥有顶尖单兵水准,同时还能在各方博弈中把控全局的样本,在整个地球上,太罕见了。”

“特使先生把一桩买卖失败的账,算得倒像是在做艺术品拍卖。”

“不,这不是买卖,这是进化。”

面具人在一扇碎裂的石窗前停住脚步,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翻滚如墨的大西洋狂涛:

“我知道你来自哪里,我也知道你为了谁在海峡里奔走,东方的那个古老国度,近年来在公海上的步伐迈得很大,他们需要深水港,需要避风锚地,需要一条不会被西方金融同盟随时掐死的生命线。而你,就是他们刺向这片古老海洋最锋利的一柄匕首。”

面具人转过身来,透过那张深灰色的哑光合金面具,凝视着陆铮:

“但陆先生,你有没有站在万米高空俯瞰过这颗星球?所谓的国家、边界、公约,甚至你在入伍时宣誓效忠的旗帜……不过是人类在地图上用尺子人为画出来的一道道墨水痕迹,风暴吹过来的时候,墨水会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海潮退下去的时候,只有资本与绝对的力量,才是如同深海洋流般永恒运转的真理。”

面具人迈出两步,停在胡桃木长桌前,伸手将桌上那张原本被陆铮推开的纯钛黑卡重新拾起,握在戴着真丝手套的指掌之间:

“你为国家奔波,付出全部的心血与生命,最终换来的是什么?在安全局的深层保密柜里,你不过是牛皮纸档案袋里泛黄的一页代号;若是在某次任务中死在异国他乡的深渊里,甚至连一座能刻上真实姓名的墓碑都不会有。”

“但如果加入幽灵,你可以站在圆桌的中心,成为那个亲手在地图上划线的人。”

面具人的语气平缓而宏大,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沉稳:

“幽灵并不排斥你们国家在这片水域的诉求,在丹吉尔,我们可以达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共赢。索恩留下的欧洲信托份额、阿齐兹老码头的深水引航权,甚至摩洛哥新港下一期防波堤建设的国际金融担保……只要你点一下头,这些全部可以作为送给你们外海船队的合法通关文牒,幽灵甚至可以暗中协助你们的远洋商船,在这片海峡建立属于你们自己的深海补给基站。”

面具人将那张钛金黑卡平平递向半空,直指陆铮的胸膛:

“我们需要你,或者说,我们需要得到你这个独一无二的行事样本,成为幽灵的合伙人,在丹吉尔共赢,这比在黑暗中替官僚们充当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要有价值得多。”

空旷的灯塔瞭望室内,唯有酒精炉上的沸水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大西洋的巨浪自悬崖底部轰然拍击而上,碎裂的水雾自破碎的窗框间泼洒进来,落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

陆铮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风灯下挺拔如青松,神色沉静温和,双眸清澈明亮,宛如未曾被任何世俗尘埃染指的深潭。

面对面具人抛出的天价筹码与凌驾于世俗之上的宏大蓝图,陆铮的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反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清冷与悲悯。

陆铮没有去接那张泛着暗银冷光的钛金黑卡,手指落在冰凉坚硬的胡桃木桌角处,指腹摩挲过那道被风化开裂的木纹:

“特使先生,你把跨国财阀的寄生与吸血,粉饰成了所谓超越国界的真理,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撕开这层漂亮的话术,幽灵在这座海峡里做的事,和百年前那些挂着骷髅旗、在暗礁处点诱导灯引诱商船触礁的私掠海盗,没有半点区别。”

“国家在地图上画下的线,是为了护住线内千千万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免受风浪倾轧。索恩自以为站在资本的顶端,最终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皇家宪兵拖出大厅;而幽灵躲在深渊的阴影里,看似在俯瞰众生,骨子里却连一张真实的脸孔都不敢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陆铮收回手掌,语调平和从容,却自有一股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千钧重量:

“我手里的刀,是用来斩断套在弱者脖子上的锁链的,不是用来替你们切分带血的蛋糕的。丹吉尔的水道属于每一个守规矩的船长,但绝不会给幽灵留下一条可以肆意穿行的暗道。”

陆铮微微停顿,向面具人平和地摇了摇头:

“共赢?道不同,不相为谋。”

声音不大,却在八角石塔的穹顶下清晰回荡,字字如铁,将面具人方才构建的宏大幻象一锤击得粉碎。

长桌对面,面具人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垂落。

瞭望室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面具人站在昏黄的防风灯下,定定地凝视着陆铮,良久,面具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悠长、甚至带着几分落寞与遗憾的深沉叹息:

“唉……”

“陆先生,你确实让我敬佩,也让我感到由衷的惋惜。”

面具人转过身,动作优雅地拉开高背椅重新坐下,伸出戴着浅灰真丝手套的右手,重新握住那只已经彻底冷却的骨瓷茶杯。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被摆进展示柜的稀有标本,在被装入玻璃瓶之前,都天真地认为自己凭着一双翅膀,便足以飞越这片暴烈无情的大海。”

陆铮立在桌前,神色淡定,身姿沉稳如初。

面具人将茶杯轻轻放回桌案,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浅灰手套的修长右手,食指穿过呼啸的海风与浓重的夜雾,遥遥指向了长桌正侧方、那面碎裂最严重的石窗外侧。

指向的方位,正是两百米开外、那座隐没在狂风暴雨与黑夜中的二战废弃海防要塞残骸。

面具后的视线缝微微上扬,透出一抹冷酷而洞悉一切的残忍笑意:

“陆先生,你的身手、眼界与心智,在大西洋的风暴里确实坚硬如铁,毫无破绽。哪怕是幽灵的深海猎杀组,也不好轻易预测你的动作。”

面具人的手指向前轻微晃动了一下,语调幽深,像是一条滑入冰冷海水的毒蛇:

“但很遗憾,相比于你,我们对她的过去、她的习惯,以及她在极端高压下的神经反射模型……了解得可要透彻得多。”

陆铮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凝!

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眸深处,瞳孔在这一瞬间狠狠收缩成了一枚针芒!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骤然攀升。

陆铮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串联起了从进入庄园到登上石塔的每一个细微细节,这封送往大陆饭店的幽灵邀请函,这个选在悬崖绝壁上的谈判地点,甚至长桌上特使这番漫长而傲慢的招揽试探……根本不是一场为了达成共赢的谈判!

幽灵的高层从始至终就清楚,一个拥有如此纯粹信仰与家国意志的顶尖特工绝不可能被金钱和权力同化!

特使单刀赴会、以身作饵,为的只是将陆铮牢牢钉死在八角石塔这张胡桃木长桌前,剥离他与团队的重合!

幽灵今夜真正要收网捕杀的猎物,从一开始就不是悬崖顶上的陆铮,而是被他们视作软肋与绝对突破口的外围防线,要塞高点上的陆夏!

两百米外。

波涛汹涌的夜空下,卡斯巴悬崖北侧断层深处。

一座由粗糙花岗岩与半米厚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二战废弃岸防高射炮掩体,孤零零地矗立在风口处,冰冷腥咸的暴风雨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在斑驳风化的混凝土掩体上,积水顺着射击缝隙不断倒灌入内。

掩体内侧漆黑无光,唯有一股刺鼻的潮湿苔藓与铁锈气味。

陆夏半跪在冰凉坚硬的混凝土碎石地上。

少女身上那件宽大的深灰防风战术大衣紧紧裹住纤细的身形,兜帽压得极低,露出白皙利落的下颌线与一双深邃清冷的黑眸。

在她身前,两根粗壮的铝合金重型两脚架深深楔入混凝土缝隙内。

一挺通体呈哑光炭黑色的重型反器材栓动狙击步枪,正平稳地架设在射击槽正中,粗长沉重的枪管穿透风雨,枪口处加装的双室高效制退器在狂暴的气流中纹丝不动。

透过高倍率白光热成像重叠光学瞄准镜,两百米外八角石塔顶层的画面被清晰地拉近至眼前。

十字分划线的正中心,死死套在长桌后方那名合金面具人的眉心正中。

密位刻度随着外海横风的微小扰动以每秒两次的频率微调,陆夏戴着半指薄皮手套的食指第一指节,始终轻柔而平稳地虚搭在平直比赛级机械扳机边缘,整个人呼吸平顺悠长,宛如一尊与混凝土工事融为一体的岩石雕像。

视野中,陆铮站在长桌对面,正向后拉开身位。

陆夏那张清冷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澜,指腹甚至没有因长时间维持瞄准姿态而产生半点颤动,只要两百米外那名面具人有任何掏枪下压的动作,这枚直径十二点七毫米的高爆穿甲弹头,就会在零点一六秒内撕碎气流,掀开对方的颅骨天灵盖。

然而。

就在石塔内的面具人忽然抬起右手,食指隔着虚空遥遥指向自己的同一毫秒。

陆夏纤细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作为天生的狙击手,她对“视线”与“杀机”的感知敏锐到了近乎动物本能的程度。透过高倍狙击镜,她清晰地看到了面具后方那两道视线缝里流淌出的戏谑神色。

那不是猎物面对枪口时的恐慌,而是猎手看着猎物自投罗网时的嘲弄。

不对。

太安静了。

除了正面呼啸撞击射击缝的迎面海风之外,要塞掩体后方那条原本应当充满狂风穿堂声的战备防空壕深处……风声突然消失了。

原本从掩体后方通气孔灌入的冰冷泥水,流速毫无征兆地慢了半拍。

一股极其微弱、近乎被漫天海腥味掩盖干净的干冷皮革与合成机油气息,顺着后方幽暗逼仄的混凝土走廊,悄无声息地贴地漫延而来。

陆夏后颈处细软的绒毛,在这一刹那不可遏制地倒竖而起!

后背冰凉。

那是生命感知在遭遇绝对死敌无声近身时,身体本能爆发出的战栗预警。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甚至没有衣料在潮湿空气中摩擦的细微杂音。

但陆夏的视网膜余光里,借助要塞射击孔投射进来的微弱夜空反光,掩体后方湿漉漉的青灰色水泥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三道被昏暗天光拉扯得修长扭曲的诡异阴影!

三道黑影宛如自幽冥死地里滑出来的厉鬼,身着特种消音吸光纤维连体作战服,脸上扣着毫无反光的纯黑全向夜视面罩,双足踩在泥泞的积水里,却没有激起半圈涟漪。

他们已经穿透了要塞外围陆夏布置的三道绊雷防线。

无声无息,如水银泻地般封死了掩体后方唯一通往地面的逃生通道,呈三角合围之势,距离陆夏弓起的背脊,已不足三米!

三柄通体涂抹了哑光防反光特氟龙涂层的狭长弧形战术折刃,在暴雨的微光中无声出鞘。

锋刃斜指地面,杀网彻底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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