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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灰塔


阿齐兹老码头私家庄园内的喧嚣,自正午一直延续至薄暮。

烤得焦黄流油的全羊被整只架在巨大的黄铜托盘中抬进前厅,浓郁的孜然、肉蔻与薄荷烟火气在穹顶下翻滚,丹吉尔水警巡查队的老头目们、常年盘踞在老城暗巷里的水手掮客,以及几个依附于阿齐兹家族数十年的走私世家家主,纷纷端着银杯挤在长条案旁,高谈阔论着索恩被皇家宪兵押出大陆饭店时的狼狈模样。

阿齐兹满面红光,黑金回纹大氅敞开着,大笑着将一枚沉甸甸、镶嵌着海蓝宝石的纯金双锚领航舵佩饰硬塞进陆铮手中。

陆铮端着一杯清甜的薄荷绿茶,举杯与阿齐兹微碰,言谈间既不居功,亦不推拒老码头奉上的深水航道常年引航分红,进退极有分寸。

满厅宾客只当这位新来的南欧贵胄已与阿齐兹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所有的探询、敬畏与恭维,如潮水般将他紧紧包裹。

在欢声笑语的间隙里,陆铮悄然转过了回廊转角,厚重的柚木隔音门合拢,前厅的笙歌鼎沸瞬间被切断在三尺之外。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素雅的黄铜马灯。

沈心怡正站在案边,将一套干燥松软的深黑纯羊绒长风衣展开晾平,窗边的阴影里,陆夏反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只拆解开来的战术帆布长袋,用细鹿皮无声擦拭着一挺被拆成三段的重型大口径狙击枪机匣,神情冷定如寒水。

伊萨贝拉倚在一侧的酒柜旁,手中晃动着半杯未加冰的波旁威士忌,见到陆铮推门进来,她随手将酒杯搁在桌角,直起身子。

陆铮将那张带着幽暗银芒的黑色金属卡纸轻轻压在桌面中央。

信底那道镂空的半透明灰色幽灵徽标,在昏黄的马灯光线照射下,宛如自虚无中扭曲升腾而起的死神面具,泛着冷冽无声的压迫感。

伊萨贝拉垂眸扫过卡纸底部那串极细微的激光编码,长睫微敛,声音低沉而清冽:“幽灵的‘特使信牌’,在军情六处的封存档案里,这张卡纸在西欧只出现过四次,索恩在大陆饭店倒台还不到三个小时,他们就直接绕开中间人,把帖子递到了你的掌心里。”

“阿齐兹在前厅喝醉了。”沈心怡缓步走上前,目光在卡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温和平静地看向陆铮,“他以为海峡的大门从此姓了阿齐兹,根本不知道,真正握着索恩绞索的人,已经站在悬崖顶上了。”

“阿齐兹不需要知道。”陆铮神色沉稳,伸手拉平袖口,“老码头的喧闹是最好的屏障,前厅越热闹,老城所有的眼睛就越会盯死在庄园大门口。”

伊萨贝拉唇角缓缓挑起一抹冷艳的弧度:“卡斯巴崖顶灯塔,二战留下的八角老观测台,三面悬崖绝壁,底下全是黑礁暗礁,没有公路,连步兵排想要摸上去都得攀爬半小时风蚀岩,他们选这个地方,既是向你示威,也是给自己留了绝对干净的退路。”

“既然他们把茶烹好了,总得有人去尝尝火候。”

陆铮抬手拿起桌上的黑色长风衣披在肩头。

沈心怡上前替他将风衣抚平,又从暗盒中取出一枚经过多重滤波降噪的微型骨传导耳蜗,递入陆铮掌中。

“注意风向,外海气流很乱。”

“知道,走吧。”

陆夏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身形微晃,如同一道毫无声息的暗影,从偏厅低矮的通气落地窗轻盈翻出,转瞬消融在浓重的夜雾里。

伊萨贝拉拉开手袋拉链,取出一枚外置信号干扰发射器,看向陆铮:“灯塔下方的海蚀洞连通着暗涌,我顺着暗渠潜过去,放一艘静音水下推进艇停在三号岩缝,如果他们想借着绳降退进海里,我会替他们把阀门拧死在石头上。”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大西洋的狂暴寒风在入夜后变得愈发凄厉,卡斯巴悬崖绝壁顶端,浓重冰冷的湿咸海雾翻滚涌动,将整座十九世纪中叶遗留的八角形废弃石砌古灯塔裹挟在黑暗深处。

脚下是百米高的直立花岗岩峭壁,万顷怒涛不断狠狠砸击在凸起的玄武岩礁盘上,爆发出闷雷般连绵不绝的剧烈震颤。

通往灯塔顶端的外部碎石小径早被荒草与荆棘覆盖。

陆铮踩在坚硬风化的湿冷岩石上,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穿过斑驳生锈的铁丝网缺口,推开虚掩的半截铸铁防爆门,步入了石塔底层。

塔内旋转向上的石阶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风化水泥以及海盐深沉的腐蚀气味。

陆铮目光在石阶内侧的缝隙处扫过,没有攀爬痕迹,石阶上干燥的灰土也没有凌乱的鞋印。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来到旋转楼梯尽头,推开生满铜绿的圆拱重门,视野霍然洞开。

灯塔最顶层的环形瞭望室,原本安装着巨大菲涅尔聚光透镜的基座早已被拆空,只剩下一圈由生铁立柱支撑的落地风蚀玻璃窗,三面直面大西洋夜空的玻璃大多碎裂,呼啸的海风夹杂着细碎的水沫穿堂而过。

但在这一片萧瑟荒凉的残垣断壁正中央,却不可思议地横陈着一张厚重沉稳的老式胡桃木长桌。

长桌表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两盏罩着厚重黄铜防风罩的煤油灯静静燃烧,将昏黄温暖的光晕投射在光滑的木纹上,长桌中央的一只红铜酒精炉正冒着幽蓝的微火,上方坐着一只紫铜细嘴手冲壶,壶嘴里喷出一缕极细白雾,伴随着咕嘟咕嘟的轻微滚水声,空气中漂浮着极浓郁的阿尔及利亚干雪松与烟熏大吉岭红茶的清香。

长桌对面,端坐着一道身影,穿着一套剪裁极考究的纯黑羊毛晨礼服,身形匀称挺拔,双手平叠在桌案之上。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严丝合缝地扣着一张通体由冷锻深灰色哑光合金铸造的面具。

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道极窄的横向视线观测缝,面具表面拉着细密冰冷的金属拉丝暗纹,完全遮蔽了从额头到下颌的每一寸骨骼起伏,从其毫无皱纹的白净修长颈项、平直沉稳的肩膀线条,乃至那双透过视线缝透射出的深邃冰冷眸光中,根本无法推断出此人的真实年龄。

他既像是一个正值盛年的冷血杀手,又像是一位看透了几个世纪风浪兴衰的古老幽灵。

在面具人身后的黑暗阴影里,静立着一名身披厚重防水斗篷的枯槁随从,双手垂在斗篷暗袋处,气息若有若无,整个人宛如与石墙融为一体。

脚步声停歇。

陆铮在长桌前三步处停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内,神态沉稳宁和,没有开口打破这片由风暴与水汽构筑的寂静。

面具人并未立即抬头。

他左手自桌案抬起,戴着一双极薄的浅灰真丝战术手套,手腕轻巧一翻,用一柄细长纯银镊子自白瓷碟中夹起一片风干的薄荷柠檬叶,投入沸腾的铜壶之中。

水汽蒸腾而起,模糊了面具上冰冷的金属暗纹。

“皇家海军的七星机械锁,以潮汐浮力为簧片基准。”

面具人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经过了面具内部微型声学调频器的过滤,透着一种非男非女、冷硬干瘪的合成金属质感,在大厅的狂风呼啸中却字字清晰如针:

“冷战五十年里,能在一口气闭死、水压三倍临界值下徒手盲解它的人,整个军情局的特勤序列里,不超过三个。”

面具人动作平缓地提起紫铜细嘴壶,在桌对面的骨瓷茶杯中注入半杯清亮泛红的茶汤,推过桌面正中,在陆铮面前半尺处稳稳停住,水面甚至没有泛起一丝微澜:

“而能同时在采石场顺手用一截液压胶管拧断三井鸣神组专搜队长颈椎骨的人,在当今的欧洲大陆上,本不该存在,陆先生,请坐。”

面具后的狭窄视线缝微抬,两道森寒审视的目光直直钉在陆铮脸上。

陆铮拉开长桌对面那把雕花高背椅,从容落座,没有去碰那杯冒着白气的热茶,双手交叠自然搭在扶手之上,目光平静迎上面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风暴漫过海峡,掌舵的人总会习惯把索具收紧,特使阁下既然把信送到了大陆饭店的大门前,想来不是为了专程替鸣神组复盘尸检报告的。”

面具人低沉地笑了一声,金属合成音在石壁间回荡出一阵空洞的震颤:

“鸣神组不过是一群被东京财阀淘汰下来的水下猎犬,他们输了,是因为技不如人,索恩被宪兵拖走,是因为他的贪婪超出了智力所能支撑的极限。在幽灵的资产负债表上,坏掉的零件,向来只作报废销账处理,没有人会为一个报废的开关浪费眼泪。”

面具人收回银镊,随手搁在瓷碟边缘,发出极清脆的轻击声。

“陆先生,你今天在大陆饭店的落子很漂亮。”

面具人身子微微前倾,面具冰冷的金属反光倒映着铜灯的昏黄火苗:“用九十二点五千赫兹这个冷战爆破频段做引信,借仲裁委员会那几个古板老头的手,一枪打穿了索恩的胸膛,但你有没有想过,索恩倒下之后,直布罗陀海峡每年从大西洋向地中海倒灌的四百亿欧元灰色离岸流,该由谁来接盘?”

“丹吉尔的盘子,阿齐兹守了一百年。”陆铮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阿齐兹?”

面具人的语调中带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蔑视与讥讽:“一个沉迷在老码头吃引航保护费、抽水烟的北非新土著,他懂什么叫现代金融?他手里那三百个避风泊位,只要我们切断鹿特丹和马赛的集装箱预配指令,不出三个月,他的泊位连一条五千吨的杂货船都等不来。”

话音未落,面具人右手自礼服袖口探出,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通体泛着暗银冷光的深邃卡片。

卡片轻轻扣在桌面上,被他推到了陆铮手边。

那是一张纯钛合金压铸的无记名资产凭证,卡片右上角镂空着一道栩栩如生的灰色幽灵暗纹,下方的微型液晶屏上,赫然显示着一组高达八位数的滚动流动资金额度。

“索恩原本持有的欧洲远洋信托基金百分之三十四的优先合伙权益,以及三井在西非四个深水补给站的无记名资产。”

面具人双手重新交叠在桌沿,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巨鳄俯瞰蝼蚁般的从容与诱惑:

“从明早八点开始,幽灵可以让你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全盘接收索恩留下的空缺。不仅如此,丹吉尔以西七十海里内所有的无申报特种物流,我们按照净利润的百分之十五,给你和阿齐兹抽水,你不需要回去了,幽灵的庇护,足以让任何国家的情报机关在直布罗陀海峡门前止步。”

狂风吹打在石塔外壁上,发出呜呜的咽鸣。

陆铮低垂着眼眸,目光在桌上那张纯钛黑卡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缓缓抬起,唇角微弯,露出了一丝极浅淡、却温和如春风的笑意:

“听起来,幽灵很慷慨。”

“资本的逻辑从来不是行善,而是效率。”面具人声音冷硬,“我们给出的价码,自然需要等额的回报,你配得上这份回报!”

陆铮轻轻将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红茶端起,拿到唇边微抿了一口。

茶香入喉,略带苦涩。

“百分之十五的抽水也很诱人。”

“但我有些好奇,幽灵放着苏伊士运河每年万亿级的航运不去做文章,偏偏要在这片只有不到两公里宽、水流暗礁丛生的狭窄盲渠里大动干戈……难道是因为,三个月前,你们在红海曼德海峡铺设的那组海底高压数据截留矩阵,已经被彻底炸成了废铁?”

“咔嚓。”

一声细微至极的金属脆响,突兀地在大理石长桌上方迸裂开来。

“看来我猜得没错。”

“你们在红海断了一条腿,现在地中海的货走不出去,大西洋的深海中继又被索恩在今早捅成了篓子,特使阁下,你今晚坐在这座石塔里,不是在向我施舍恩惠,而是在求阿齐兹的这条水下暗道,替你们吊住最后一口气。”

面具人身后的黑袍随从身形微动,斗篷下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属于特种高碳钢滑簧弹开的清脆冷响!

杀意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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