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一身终落故人前
城头四下，一众茶客面色惨白。
说来也怪，修仙者之中，确有人顾及凡俗世人的看法，可这般张狂的也少见。
因永安邻着红枫谷，势力虽不算强盛，却向来能压得住事端，眼前这白眉敢如此肆无忌惮，多半是顶尖大修士。
伙计脸当场肿得跟馒头似，冷笑道。
“手劲真足。”
“待会儿红枫谷的执事巡查过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蝉美美晒着太阳，望着远方，惬意道。
“那来，见一个杀一个。”
伙计气得浑身乱抖，不敢再嘴硬。
正僵持着，后头登城的青石台阶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李蝉偏了偏头，顺着声响瞧过去。
是个乞丐啊。
守在楼梯口收钱的另外两个牙行伙计，原本看戏，一见这叫花子晃荡上来，非但没拔刀撵人，反倒往旁边让了半步。
“台阶上有雪苔，别摔下去。”
守门的伙计甚至还随口提醒了一句。
叫花子愣愣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也没掏半文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跨上了城头。
守门伙计摆摆手。
“去墙角站着吹吹风便罢了，莫往贵人们的雅间棚子里钻，惹恼了人家，少不得一顿打。”
李蝉看着这一幕当场气笑。
啪的一声，茶水溅了满桌。
“我说你们永安人，老子掏了真金白银，你还要赶老子下城楼。”
“这要饭鬼一文钱没掏，你们当活祖宗似的请上来了？”
“怎么永安城的城墙是善堂修的，专给叫花子免单啊？”
脸上顶着红巴掌印的伙计不知哪里来的胆气。
“滚你妈的，有种给老子杀了。”
李蝉倒懒得再抽他。
打一个凡人两巴掌是顺气，打第三次那就是自降身份。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挪到远处的乞丐。
乞丐走得慢。
找了个风雪小点的位置停了下来。
先是看了看城外成片的麦田，过了半晌，视线落在了远处那隐隐约约的红影上。
隔着几百里地，泛着淡淡的火气，映得天边云彩一片通红。
红枫谷方向。
乞丐看得入神。
大约是觉得城头风冷。
正巧旁边雅座里走出一对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女，男的伸手往小哥的托盘里丢了碎银，嘴里哼哼唧唧地揽着相好的往石阶走。
乞丐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规矩。
摸了半天，摸出两个铜板，慢慢腾腾走到那个挨了耳光的伙计跟前。
挨打的伙计脸上还顶着两座大馒头，见着铜钱，不耐道。
“永安城再缺银钱也有规矩，不收乞丐的登城费。”
而后横了李蝉一眼，指桑骂槐道。
“永安有永安做派！有钱的爷出银子，那是看得起咱们。落魄的乡亲上来吹吹风，那是图个宽心！咱们赚的是买路钱！不像某些穿道袍的人，装你妈呀！”
李蝉掏了掏耳朵，权当王八念经。
乞丐又慢吞吞往回走。
迎面走来三个结伴赏雪的富家千金，披着大红毡斗篷，手里捧着黄铜手炉，腰间环佩叮咚作响。要是换在别处的大城，凡俗富户碰上要饭的，早唤家奴乱棍打出去了。
可这三个姑娘见乞丐迎面走来，反而往旁侧让了两步，免得身上的熏香冲撞了人家。
其中一个圆脸少女甚至停了停脚，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包在油纸里的酥饼，递向叫花子。
“趁热垫垫肚子吧。”
“不用，使不得……”
圆脸少女见他害怕，也不强求，笑了笑，把酥饼搁在旁边的石凳上，旋即三个姑娘挽着胳膊，踩着薄雪往角楼小跑。
刚转过回廊拐角，那圆脸少女便憋不住了，使劲拽同伴。
“我的天，你们方才可曾看见？”
“看见什么？看你好心拿出两块饼施舍？”
“不是饼！”
“那乞丐相貌实在俊！”
“天底下怎会有人做乞丐，还生得这般好看？”
“方才一阵风吹来，撩开他额前头发，我都惊住了！”
“瞎了你的狗眼，怕是思春想汉子想疯了。”
“真没骗你们！”
圆脸少女叹气。
“骨相摆在那儿呢！”
另外两个姑娘嘴里打趣不停，推推搡搡进了雅间。
茶棚里。
李蝉翻了个白眼。
大姑娘出门没带脑子，瞧见个落魄汉子就觉着俊俏。饿他三天三夜，看你还夸不夸他俊，凡俗懒汉馋，秃子滑，要饭的脑壳更是长烂疤。
那乞丐还在站着。
风雪吹过城头。
“那边的。”
“过来这坐吧，我要走了。”
那叫花子像是耳朵背。
伙计阴恻恻骂道。
“人家理你么？真当自个儿是个爷了。”
“滚。”
大雪说来便来，毫无征兆。
伙计缩在暖炉边，抱臂而立，口鼻间哈出一缕缕的白汽。
李蝉只觉眼前的人似曾相识，可又处处违和，便打算上前向那乞丐一问究竟。
城砖缝隙里的枯苔落了薄霜。
李蝉刚要抬脚，方才跑进角楼的圆脸姑娘折了回来。
她怀里抱着一件红呢大披风，一路小跑，到了近前停住步子。
她把那件披风往前递。
“拿去裹着吧。”
那乞丐摇头。
圆脸姑娘不由分说，抖开披风就要往他肩上搭。
“我是修仙者，不会冷。”
一个硬要给，一个死活推。
“是这样的，我家开绸缎庄，我爹近来正张罗替我招个上门女婿…”
李蝉不想再听半句。
慢悠悠起身。
雪是越落越繁。
等了好一阵，那姑娘走远之后，李蝉这才上前，拍了拍乞丐的肩膀。
城头人声鼎沸，混着落雪沙沙，忽而近忽而远。
他凝神分辨，细看这张脸孔轮廓。
李蝉眼底无端漫上热泪。
“是你啊根生，怎么这般……”
“是我，师兄。”
“怎方才不和我打个招呼呢。”
“我神智这几天才清醒了些，方才又去了多鸟观，才知阿鸟和多宝是遭你逼迫而亡。”
“上路找你之前，便觉天地一空，脑中不敢推演，心中更是难舍。先前到了观中，听徒众说这些事的时候，也是不舍的。见你在此静坐喝茶，望着你，依旧心头不舍。”
陈根生苦涩道。
“你赶紧跑。”
李蝉闻言，登时怔立良久，任由漫天的飞雪落下覆满师兄弟二人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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