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心起慈悲鳞便生
愧疚，是每个人的生命底色。
一受挫折，你会想起爹妈反复交代的话，想起那个永远对你笑着的腼腆女孩，还有那个好兄弟，怕他熬苦，又怕他风光。
某个日光刺目的晌午，你驻足回望。
昔日辞别家门，言语是否伤了父母。
反复思量，昔年立于她面前，若胆气稍足，不为自卑所缚多好。
多宝不是常人。
多宝自幼无亲，养母是个畜生，自己随手杀了也无畏。
至于周玥的喜欢，也并非死生相许，仅授识字罢，不过自己少年爱慕一时萌发，他为外村稚子，她是知礼的大家闺秀。
愧疚不至于。
唯有阿鸟，并不相同。
兄弟对于他是最重要的了。
欠了爹娘，总归是血脉天伦里的常态；负了女子，是韶华易逝情爱难谐，痛过几年，再见也不过唏嘘两句造化弄人。
兄弟之间的亏欠，无血缘绑缚，无情爱纠缠，偏偏微末之时一起嫖过娼，拜过同一个师父。
你知晓他最怯懦的腌臜心思，他见过你最不堪的狼狈过往。
情分不掺粉饰，若是欠了，便是赤条条的心病。
没得遮掩，无处告解。
风沙灌进溶洞。
多宝立在洞口，仰面看着昏黄的天。
他闭上眼，自语喃喃。
“我对得起你了，阿鸟。”
“我对得起……”
连着吐出四五遍，心口几枚鳞片这才敛去，重新沉回血肉里。
多宝睁开眼，面皮重归木讷。
外头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汉子，正趴在戈壁滩上干呕。
方才亲眼瞧见亲爹当场崩解成一滩烂肉，这凡夫俗子吓破了苦胆，两腿抖得站不起身。
多宝走上前，抬手自袖管里摸出三块碎银子，扔在泥地上。
“拿着。”
“仙人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拿去置办两亩薄田，回你的清河村去。”
汉子哆哆嗦嗦伸出手。
四下望了望，入眼全是沙石，连一棵活树都瞧不见。
“我……我怎么回去啊？仙人？”
多宝站在风口处。
“你自己回去。”
汉子两腿跪坐在沙地里。
“仙长，小的打小没出过平遥府，这里离清河村多远？小的不认得路啊！”
多宝神色平静，算了算。
“往南走三万两千余里，翻过四座大雪山，便到了平遥府地界。”
汉子张大嘴巴，整个人僵住。
“仙人……您行行好，再带小的一程！”
多宝微微一笑。
“我又不欠你的。”
“适才死在里头的，是你亲爹，不是我爹。”
汉子浑身颤抖，握着银子的手青筋毕露。
“三两碎银，换我一条命吗？”
多宝摇头。
沙石扑面而来。
那个老农汉子还在沙地里，哭得两把鼻涕一把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清河村，念叨着家里的黄脸婆娘和两亩旱田。
多宝径直迈开步。
把人儿子带出来，教人家亲眼看着老爹死去，再随手扔下三两碎银任由其自生自灭，这事丧尽天良了。
可他走着走着，步履却愈发轻快起来。
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先前那股子勾人愧疚的感觉，都散得干干净净。
多宝愣住，思量了半刻钟。
他转过身，又折返回去。
那汉子见多宝去而复返，赶紧扑过来磕头。
“仙长！我就知晓您老人家慈悲为怀，定不忍心看我丧身绝地！”
多宝蹲下身，平视着他。
“我方才将你扔在此处，你心里可曾怨我？”
汉子吓得浑身哆嗦，连连摆手。
“不敢怨！万万不敢怨！是小的不中用，拖累了仙长脚程！”
多宝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块碎银，塞进汉子掌心。
“我忽然改了主意，觉得你命不该绝。”
说完，多宝心头忽然一动。
平白无故将一个无辜凡人卷进修仙界的祸事里，教人家失了父亲，又面临这般凶险，自己未免有些过于刻薄了。
这念头才在脑海里转了半圈。
胸膛皮肉绷紧。
三枚灰鳞破皮而出。
他皱了皱眉。
只要心生怜悯，只要觉得自己办了亏心事，只要脑子里浮起半点弥补的想头，这劳什子灰鳞立刻就会顺杆往上爬。
这就是专门挑着好人下嘴的恶疾。
越是念旧情，越是觉得自己欠了这天地的，死得便越快。
反过来呢？
汉子眼眶里晃着浑浊的泪。
“仙长，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多宝垂眼瞧着他。
脑仁深处，隐约又有些细碎的念头，像有人在耳边絮叨，翻来覆去数落他不该将凡人卷入死地。
若是依着常理，此刻将人平平安安送回平遥府，再添上几吊铜钱，心底那点疙瘩大抵就能抹平。
可若是送了回去，路上稍有耽搁，教这凡人受了惊吓，自己是不是还得接着过意不去？
日后这汉子若是生了恶疾，若是遭了匪患，是不是也能算在今日这桩因果头上？
善念一起，后患无穷。
多宝手掌搭在了汉子的天灵盖上。
汉子怔住，脸上感激的神色甚至没来得及收敛。
“仙长？”
“哈哈，下辈子投个好胎。”
多宝掌心微吐劲力。
枯荣流转。
那汉子两眼一翻，没了出气。
多宝立在原地。
三枚灰鳞滋滋作响，最后自衣领滑落出去，跌在了地上。
“果然如此。”
这是寄生在良心上的蛆。
平心而论，他其实很中意这层灰鳞。
阿鸟在世之时，万事有他顶在前面。
如今多鸟观上下百万门徒的性命全悬在自己颈项上。
这灰鳞若是能随意取用，就好了。
多宝两手拢进袖管。
“心生怜惜，自责愧疚，这东西便疯长。”
“心狠手辣，断绝后患，这东西便脱落消散。”
“那便不能教它长得太快，也不能教它彻底饿死。”
地上的三枚灰鳞静静躺着，薄得贴在沙砾间，瞧不出半分先前的威势。
“怪事。”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指头去捻。
方才碰到鳞片，那玩意儿居然一缩，整枚鳞片往沙缝里滑。
多宝眉头一皱，一把抄起。
把灰鳞按在胸口原先脱落的地方。
“多宝，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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