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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相见无言便化尘


怪人侃侃而谈。

灰鳞是一场缓慢蔓延的心瘴。

寄宿体魄之后,它会无休止地翻扯宿主的旧恶与愧疚,将哪怕微不足道的悔意,放大成万劫不复的死罪。

待到灰鳞爬满全身的那一刻,便有百分之一的人再难承受神魂煎熬,选择自绝当场。

这百分之一,听来似乎概率微薄。

越是天资纵横,肉身强韧之辈,与灰鳞的适配便越是紧密。

肉身契合越高,灰鳞滋生的速度便快上数倍,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厌世自弃之感,也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垮理智。

体修横练一世,气血越充盈,神魂受到的压迫便越沉重。

那周下隼横推云梧万载,生就一副魔神体魄,与灰鳞几乎严丝合缝。

是以旁人长满全身尚需数多年光景,他却在短短数日之内被灰鳞完全侵占。

他在雪夜里,嘴上念着不连累师兄,本质上,却是心智早已被灰鳞彻底嚼碎,神魂溃散,不得不走向自尽。

多宝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下冒昧闯进来,不知可曾扰了道友的清净?”

那覆满灰鳞的人也摇头。

“人都死绝了,何来清净不清净。”

多宝苦笑道。

“方才你讲那周下隼,是我的师弟。”

怪人沉默良久。

“你坐在这里,不怕满身长满鳞片,跟着他一并抹脖子了?”

多宝听完,语气平静道。

“不会的。”

“我有法子一辈子不死。”

怪人收了讥诮,沉默下来。

多宝左右瞅了瞅那些倒毙在地的白玉京修士,又看向对面的怪人。

“我还想问问那位新的仙尊。”

多宝盯着怪人的面孔。

“他眼下在何处?”

覆满灰鳞的人靠在石壁上,两只手搭着膝头,忽然怪笑。

“已是无处不在了。”

多宝皱眉。

“何意?”

怪人喃喃。

“我等一身灰鳞,皆是祂所赋予。简单说来,祂的意志,已然遍布整片云梧天地。更有不少修士散落各方,甚至远赴其他位面,将这份侵染带往万界。”

多宝问道。

“不能见上一面?我有事要寻他。”

灰鳞怪人嘴巴里滚出一阵动静。

“这等虚无缥缈的存在,你凭什么去见?”

多宝叹道

“我是他正经的开山大弟子。”

怪人冷笑。

“大弟子是个屁呀?周下隼死去,他陈仙尊可曾垂下一星半点的怜悯?”

多宝默不作声。

怪人喘息道。

“说个粗浅道理,你一听便能明白的。”

“比如你在凡俗未曾入道之时,村口有个瞧得顺眼的姑娘。身段好脸盘周正,你日思夜想,恨不得去娶她。后来你踏入仙门,修到了炼气,修到了筑基,你见识了天地宽广,回乡瞧上一眼,兴许心里仍有几分欢喜。可等你到了元婴,到了化神呢?你坐拥千载寿数,移山填海,而那姑娘不过是田埂下一抔烂土。你再看她,还能瞧得上吗?”

多宝静静听着。

灰鳞人惨笑一声。

“你早淡忘了。”

“凡夫俗子的情爱,不过几十年光景。修道人走得越远,抛下的皮囊便越多。你师父登临仙尊,天地翻覆在他反掌之间,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呢,你见得上吗。”

多宝点头应承。

“你所言不差。以前我为女人失魂丧志,这份执念时至今日再看,只剩一身倦怠。”

灰鳞人扬起脖子。

“既然明白,何必自取其辱?”

多宝温声开口。

“但爱慕之情与师门恩义,不可同日而语。”

“我倾心女子,所求无非情欲。若性情难契,或是寿元悬隔,情意便可放下。师门不然。”

“师父引我入道门,授我神通,恩情不会因元婴化神的境界高低而改变,因为师父永远大你一头。”

“纵然他成就仙尊,做弟子的,仍要亲赴他身前的。”

灰鳞人沉默半晌。

“你无药可救了,你对仙尊没有敬畏之心。”

多宝反倒笑了笑。

“若是权衡利弊就能成道,天下凡夫俗子早全去了白玉京。”

灰鳞人低咳两声,喘了一口浊气,言语断断续续。

“诡道仙尊,哪怕心头浮起半点厌烦,生出一厘愧疚,或是掠过一息自厌自弃的杂思,落进天地规矩里,都会具现化成祸害。”

“他当年定是悔过什么,疼过什么,恨过自身无能。”

“这份念头在他体内无处发泄,也伤不到他不死不灭的身躯,便溢了出来,化作这方天地里的灰鳞。”

灰鳞人低笑。

“当然,这很可能全是我的猜测。”

“他本人兴许根本不知晓世间多出了灰鳞这一桩祸事。”

灰鳞人讲完这一席长话,像是耗尽了周身气力,整个人摊在石阶上,半晌不曾动弹。

多宝默默听完,规规矩矩对着灰鳞人长揖。

“受教了,那我便不去寻仙尊了。”

灰鳞人费力道。

“你我左右是个等死的烂货。”

多宝直起身躯,问道。

“我能帮上你什么?”

灰鳞人仰着面孔,端详了多宝许久。

“你自身难保,还能顾上旁人?”

多宝平和应答。

“多鸟观山门敞开,他们一时半会反倒不动我。道友若有未尽的心事,且讲来听听,能办的,我替你办了,也算结一段善缘。”

灰鳞人点头,抬起右手摸了半天,摸出一块铜锁。

那铜锁上头刻着花鸟纹样,是凡俗市井小儿挂在脖颈上保平安的。

“我在云梧……有个私生子。”

多宝点头,伸手接过铜锁。

怪人惨笑出声。

“怪病发作起来,白日黑夜全是他娘临死前的模样。”

“灰鳞生一层,心口便逼得我记起那些事。”

多宝沉声道。

“孩子如今在何处?”

“中州往南,平遥府治下的清河村。”

灰鳞人闭上双眼。

“我儿子如今算来该是五十有余的老农了,若是命短些,指不定已经埋了土。”

“若他还活着,你替我去看一眼。”

“若他缺衣少食,便暗中舍几两散碎银子。若他遭了乡绅欺凌,你顺手替他除了祸患,保他平平安安咽气,埋在向阳的坡地上。”

“这便成了。”

多宝按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那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田垄旁,面皮黝黑,两鬓斑白.

他带着汉子腾空而起。

翌日。

戈壁溶洞深处。

多宝领着汉子来了,他存了些心思,想探探这灰鳞被逼到极致,究竟能演变出何等章程。

石阶上盘坐的怪人和儿子,两人面面相对。

老农汉子瞧见那张生满灰白硬鳞的面孔,吓得怪叫。

怪人未曾吐出半个字。

便是当场兵解自绝。

多宝心神恍惚。

一股怅然若失之感油然而生。

他恍惚记起灵犀宗后山茅舍的光景,自己手持木勺满身狼狈。

而阿鸟,便是这般独立云端,默然俯瞰着煎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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