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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雪夜夺邓城


队伍在坡下重新整队,沿着右侧那条岔道开始移动。

走了约莫两里,岔道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前折向西。

土坎后面便是那条冻河的北岸了,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光。

河面不宽,最窄处目测只有十多丈,对岸的城墙轮廓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邓城西面的城墙比北面略矮了约半丈,垛口的间距也更大些,每两个垛口之间隔着约莫五步,看起来比北墙稀疏了不少。

城墙上没有箭楼,只在城门上方悬着一盏风灯,灯下的阴影里能看见两个倚着垛口的人形,其中一个像是把腿搭在垛口上,身子往后靠着,姿势比站岗更像在歇脚。

王曜在土坎后面蹲下,目光从城门上那盏风灯移到城墙根下。

护城河的冰面与城墙之间隔着一片约莫一丈宽的滩涂,滩涂上堆着几排拒马,歪歪斜斜的,有几架已经倒了半边。

那些拒马显然是入冬前摆下的,大雪之后就没有人再整修过,顶端削尖的木桩被冻得发脆,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处白生生的茬子露在外面。

拒马之间的间距也不均匀,最宽的地方能容三个人并排通过。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低声道:

“过河之后先拆拒马,留下一条通路的宽度就够了,其余的不要动,免得弄出响动惊动了城头上的哨卒。拆下来的木桩堆到两侧,不要堆在路中间。”

许胄、陈儁、毛秋晴等应了一声,转身将命令传下去。

队伍在土坎后面无声地散开,一队队地摸向冰面。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将备好的粗麻布片铺在冰上,既防滑也减了声响,布片边缘用石块压住,免得被风掀起。

毛德祖踏在冰面上时,能感觉到脚下的厚实。

那层冰被冻得又硬又瓷实,像一块压平的青石板,刀背敲上去只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连碎冰屑都没有震下来。

他走得既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士卒的脚印里,十几丈宽的河面行了没多久就到了对岸。

上岸时他蹲在那排拒马旁边,将手中长矛搁在地上,双手扳住最近一架拒马的横杆,用力往侧面一掰。

那根横杆已经在风里冻了整整一个冬天,木纹开裂,被他用腰背的力量猛地一拗,便从连接处脱开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赶忙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息,所幸城墙上那两个人影没有动,其中一只搭在垛口上的腿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后面的士卒跟上来,如法炮制,将挡在通路上的几架拒马一一放倒,推到两侧的雪地里。

放倒最后一架时,有两根连着的横杆卡在了一起,弄了两次才分开,耽搁了几息,但也只发出了一连串低哑的木料摩擦声。

滩涂上的积雪被踩实了,露出底下干裂的冻土,踩上去不再有那种虚浮的嘎吱声,而是坚实的、笃实的触感。

毛德祖直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城墙顶端。

那盏风灯还在原地晃着,灯下的两个人影仍旧倚着垛口,其中一个像是打了个哈欠,手在嘴边挡了一下,又放下了。

王曜在滩涂上站定,目光从城墙顶端移下来,落在那道紧闭的城门上。

西门比北门窄了一截,门板上的铁皮已经在风里生了锈,铁钉的帽沿被冻得翘起来,有几颗已经脱落了。

门板下沿与地面之间有一道细缝,透出里面若有若无的微光,说明城门内侧有人值夜。

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短梯上前,搭上城墙。

七八副备好的短梯从队伍中无声地传上来,用粗麻绳和榆木杆扎成的,每一副都绑得严严实实,铁钩的尖端用粗布缠过,避免碰到砖面时发出金属声。

短梯被架在城墙外壁上,铁钩卡进砖缝时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被风一吹便散了。

毛德祖攀在第一架短梯上,爬了十几级,翻过垛口,落在城墙内侧的走道上。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走道两端的暗影。

北面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三个裹着旧袄的晋军哨卒正靠着垛口打盹,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一只空酒囊,里面的残酒已经冻成了冰疙瘩,硬邦邦地抵着他的胸口。

南面城门楼方向则空无一人,台阶下面只搁着一只熄灭了的油灯和半截烧完的蜡烛头。

毛德祖回头朝城墙下面打了个手势,一个接一个的士卒翻上来,在走道上蹲成两列,像一排被风压低的苇秆。

他们的动作比在洛阳演练攻城战时更加熟练——翻垛口时手撑的位置都一样,落地的位置都一样,连蹲下时膝弯的角度都整齐划一。

毛德祖带着人沿着走道往城门楼方向摸去。

走到城门楼下方时,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挪动的声响,一个守卒正从门楼里探出半截身子往下看,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毛德祖在那人目光落下来之前便已经贴住了城墙内侧的阴影,整个人陷进垛口与走道夹角的那片暗色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守卒张望了几息,没有看见异样,缩回身子去了。

毛德祖等了几息,确认头顶的脚步声已经回到原位,才又继续向前。

他身后的士卒跟着他贴着同一段阴影摸过去,每个人都将自己嵌进前一人刚才所在的位置,像一串被穿在暗色上的珠子。

城门楼内侧的台阶底下坐着两个值夜的晋兵,其中一个正低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麻绳引火。

另一个面朝台阶外侧坐着,面前搁着一只熄灭了的灯盏,正费劲地用火石擦着那根麻绳。

火星溅了两下都没点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将麻绳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又继续擦。

毛德祖没有给他第三次划火石的机会,从阴影里跨出来,刀刃抹在那人脖颈上,那人哼了一声便软倒在台阶上,手中的麻绳和火石滑落在地。

打瞌睡的那个被同伴倒下的声响惊醒,猛地抬起头来,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影,便被毛德祖手下的一个兵士从侧后手起刀落,砍掉了脑袋。

台阶下面的门洞内侧,几根粗大的门闩横在铁环里,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腿粗细,松木的纹理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毛德祖蹲下身,将那几根门闩一根根抬起来,动作又稳又轻。

第一根抬起时铁环与松木之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几息,外面没有动静,才继续抬第二根。第三根最紧,他用了两只手才抬动,木料与铁环之间冻了一层薄冰,他用刀背轻轻敲了两下,冰裂了,再抬时便顺利了。

最后一根门闩抬起来时,他听见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声——是石骋在河对岸发出的信号,表明后队已经全部过了冰面,正在滩涂上列队等待。

毛德祖侧过身,和几个士卒一道,双手抵住城门内侧的木板,缓缓向内拉开。

门轴没有被冻住,这扇门显然经常开合,门轴被磨得光滑了,转动时只发出低沉的闷响,不算太响,但在空旷的夜里还是传出去了一段距离。

城墙上那三个打盹的哨卒终于有一个人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隐约看见门缝正在扩大,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一支弩矢已经从城墙内侧的走道上飞来,钉进了他身后的木柱里,入木三分。

那哨卒吓得整个人缩了一下,张嘴要喊,第二支弩矢已经擦着他耳廓飞过,他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嘶气声。

就在那一瞬间,城门已经完全敞开了。

门外等待的人影同时涌进来,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雪浪漫过门洞,第一个冲进去的是一排刀盾手,盾牌连成一道活动的铁壁,遮住了身后正在涌入的长矛兵。

城墙内侧的走道上,毛德祖已经带着人从两侧压下来,将那几个还没完全清醒的哨卒按在垛口边上缴了械。

城门洞里的守卒有的还蜷在被褥里,有的正伸手去够墙角的兵器架,但随即就被蜂拥进来的刀盾手结果了性命。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成句的喊叫。

.....

西门陷落的消息传到县衙时,郭铨猛地从榻上坐起。

他听见廊下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见门扇被撞开时撞在墙上的闷响,还有亲兵变了调的呼喝声,便知道出事了。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而是直接站起身,一边系腰带一边抓起搁在枕边的那口环首刀。

就在这时,亲兵喘着粗气闯进来,惶急道:

“将军!大事不好了!秦兵从西门杀进来了!城头上已经换了秦旗!那些人身手极快,等弟兄们反应过来时,西门已经被他们占住了!”

郭铨的脚步顿了一瞬。

西门,那条冻河他每天都让人去看过,冰层厚实,河岸平整,但从河边到城墙根有一段裸露的滩涂,站在城头上一眼就能望到边。

那滩涂上除了冻硬的泥巴什么都没有,百来步宽的敞地,一旦有人摸过来,城头上的哨卒不可能看不见。

除非那支人马摸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城头上的哨卒根本没朝下看——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被人悄无声息地结果了。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来的人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

他来不及多想,带着亲兵推门冲进夜色里。

街上已经乱了,几百个穿着里衣的晋军士卒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连鞋子都没穿,踩着冻硬的青砖地就踉跄着往南门方向跑。

郭铨拦住一个,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怒吼道:

“他娘的!西边来了多少人?旗号是什么?”

那士卒面色惨白,结结巴巴道:

“看……看不清楚,到处都是人影,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好几千,至于旗号,黑灯瞎火的没看清……”

郭铨松开那人,转向南边,城南那边还有两三千人马,若能及时整队,或许还能守住半城,等天亮之后再作计较。

他带着亲兵往南营方向疾走,刚转过两条街,迎面便撞上了一队列阵推进的秦军刀盾手。

那些人跑得极快,但每一步都整齐划一,盾牌连成一道活动的铁壁从巷口两侧同时压过来,将整条街道封了个严严实实。

盾牌后面各是一排长矛手和长戟手,矛尖、戟尖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来,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密的刺林。

更后面还有一队弓弩手蹲在屋檐下,弩臂已经上了弦,随时可以放箭。

“杀呀!”

郭铨咬了咬牙,当即举刀前冲,身后几十个亲兵也跟着扑上去。

他砍翻了当先一个刀盾手,那一刀劈在盾牌上缘,震得他虎口发麻,刀身偏了半寸,贴着那人的耳廓砍进了肩甲缝隙,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但那人倒下的同时,两侧的长矛已经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来,封住了他所有的进路和退路。

左面一杆擦着他肋下刺过,划破了袍摆,右面一杆直取面门,被他侧头闪了过去,但第三杆已经从正面压了过来。

他退后半步,脚跟碰到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踉跄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一杆长戟从侧面伸出来,准确地勾住了他腰间那条还没系紧的革带,把他整个人朝后拽去,仰面摔在青砖地上。

后脑磕在砖面上,眼前花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冷硬的砖面贴着脸颊,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周围甲叶摩擦的细响。

等他看清面前的情形时,已经有四五杆矛尖同时指住了他的咽喉和胸口,最近的离他喉咙不到两寸,他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能碰到冰凉的铁尖。

他手中那口环首刀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到了一丈开外,被人弯腰捡起来拿走了。

毛德祖从暗影里走过来,蹲下身借着巷口那盏还没熄灭的油灯看了一眼郭铨的脸。

郭铨也正盯着他,嘴角虽然淌着血,眼神却还亮着:

“你们是哪路人马?”

毛德祖直起身来,朗声道:

“某乃大秦龙骧将军、东豫州刺史,王曜王使君帐下。”

郭铨听了,怔了一瞬,随即嘴角扯了一下。

那表情里有意外,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王曜……果然是你,也只有汝才这般诡计多端。”

毛德祖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几个人顿时涌上来,将郭铨从地上架起来,反绑了双手,押着往城北方向走去。

郭铨被架着经过那段被血染红的青砖地时,侧过头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西门那边的灯已经亮成了一片,他看见那些列阵的人影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乱动,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像一道正在收紧的绳索从城门两侧同时向城内延伸。

邓城的战斗结束得比郭铨预想的更快。

城南的两三千晋军本已经列好了阵,营门紧闭,长矛从栅栏的缝隙里探出来,但听闻主将已然被擒时,阵脚便开始松动了。

前面的人往后缩,后面的人往前挤,人人不知所措,栅栏被挤得嘎吱作响。

有几个队主还想组织抵抗,被李成带人从侧翼包抄了后路,从营墙的缺口翻了进去,直接将那几个队主按在地上缴了械。

更多的人在听到“郭将军已经被擒”的消息之后,便松开了手中的兵刃,蹲在营门口的空地上,双手抱头,等着被一一收拢。

城中的几处官廨也很快被控制了,粮仓封了条,武库上了锁,几个试图趁乱烧毁文书的曹吏被当场斩杀,竹简和帛书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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