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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攻占阳陵坡


酉时梆子敲过,邓城北面城楼上的风灯被冻得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壳,里头的烛火昏黄如豆,照不出三步远。

城下护城河已经冻实了,河面上覆着一层薄雪,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那些蜷在垛口后面的晋军士卒,甲片在冷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哑光。

城门的门洞里歪着两个守卒,一个靠着门框已经睡熟了,另一个抱着长戟,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被寒气腌透了骨头。

郭铨坐在县衙的后堂里,面前案上摊着一幅襄阳城防的帛图,图上用朱笔圈了好几处桓石虔连续猛攻却始终未能拿下的缺口。

屋角的炭盆里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热意若有若无,他也没叫人添炭。

就在这时,其副将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在案侧站定,拱手道:

“将军,襄阳那边的军报到了。”

郭铨从帛图上抬起眼来,目光里带着一层连日操劳积下的倦怠,却又透着一股老将惯有的沉凝。

“战况如何?”

副将面上浮起一层忧色:

“桓荆州抱恙,已经乘船回江陵了。桓石虔将军接掌了兵权,继续围攻襄阳,只是都贵、窦滔那两人像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南城那段缺口攻了七八日,填进去两千多弟兄,垛口上插着的还是秦旗。”

郭铨的眉头拧了一下,却没有答话。

副将见他面色不豫,便放低了声音续道:

“上庸太守郭宝那边倒是顺利,其兵马已进驻新野,沿途几个城邑的秦兵望风而逃,连守城的县尉都换了咱们的旗号。其豪言待雪再化些,便能拿下整个南阳。”

郭铨撇了撇嘴,目光落回那幅帛图上襄阳城外的朱圈上。

“郭宝孤军冒进,冲得太快了。他那一万多人扎出去,后路全靠咱们邓城和樊城撑着。若是秦人从哪个咱们没料到的方向摸过来,断了他的归路,他那一万人立马就成了瓮中之鳖。”

副将听了这话,面上却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来:

“将军过虑了,秦人百万大军都折在了淝水,苻融都死了,苻坚自己也是仅以身免。如今莫说雍州、洛州,便是长安城里的宿卫都未必能凑出两万可战之兵。咱们在邓城、樊城各驻兵五千,新野那边郭宝又有一万,三地互为犄角,便是秦人真有余力反扑,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啃得动这道防线。况且这大寒天气,雪深没膝,他们便是想动,也得等开春化冻之后了。”

郭铨想了想,也点头认可:

“但愿如此。”

他又看了一眼帛图上邓城西北方那片空白的区域,那里标着“野狐岭”三个小字,是当年他随桓温北征时在地图上见过却从未走过的山径。

“宛城、穰县那边可有派去探子?”

副将苦着脸,摇了摇头:

“大雪封道,路面湿滑,郭宝将军进到新野以后,也就停步不前了,只说待雪化些了再向北推进。故而还没派遣斥候。”

他看郭铨面色愈加阴沉,赶忙又道:

“嗨,那边就算还有秦兵,也不过是些残兵败将缩在城里抱团取暖罢了,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再来。”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将军若还不放心,明日末将便派一队斥候去朝阳那边摸摸底。”

郭铨阴沉的脸,这才松缓了一些:

“派两队去,到朝阳后,一队去宛城,一队去穰城,务必摸清该地秦军之动向。郭宝如何老子管不着,但我们自己要多长个心眼。”

副将叉手应了,又说了几句粮草营房的事,便退出去了。

郭铨独自坐在后堂里,将那幅帛图卷起来收好,又看了一眼案角那盏已经冻出冰碴的残茶,这才起身吹了灯,往后院卧房走去。

他躺下去的时候,城楼上响过了戌时初的梆子。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翻了个身,把羊皮袍裹紧了些,睡意顿时便沉沉地压了下来。

.....

与此同时,邓城以北那片被积雪覆盖的丘陵深处,一万双裹了厚麻布条的战靴正在无声地踩过冻硬的雪面。

队伍在山谷间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前队已经绕过了一道土坎,后队还在半里外的坡上缓慢移动。

每个人嘴里都衔着一根短木条,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响。

肩上罩着白色或灰褐色的布披风,在雪光里与地面融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道被风吹动的薄雾贴着地面流动。

王曜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肩上那件白色的羊皮短褐已经被呼出的白气在领口结了一圈薄冰。

他手里攥着一根探路的竹竿,每走几百步便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四周的动静。

风从南边灌过来,送来的除了雪粒打在枯枝上的细响,还有一种隐约的、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呼吸。

就在这时,尹纬从前面赶回来,走到王曜身边,压低声音道:

“石骋他们方才摸到那道土坡顶上望过了,阳陵坡的烽燧就在前面三里处,看烽燧大小,驻兵不会超过二十人。烽燧顶上四面都有瞭望窗,南面那扇窗正对着邓城方向,若是咱们从官道过去,走到坡下就会被看见。坡下有两条岔道,左边那条通往官道,右边那条绕到邓城西门外的冻河边。但无论走哪一条,都得先经过烽燧底下那段开阔地,烽燧里的人只要往窗外扫一眼,就能看见人马的影子。”

王曜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弧线,从当前的位置向南偏西延伸出去,绕过阳陵坡的基座,又折向邓城西门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南边天际那几点昏黄的火光上。

阳陵坡烽燧顶上的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隔着几里雪地,那光看起来只有针尖大小。

“那烽燧卡在咽喉上,料来就是邓城北面的耳目了。先拔了此烽燧,然后全军从右侧岔道迅速绕过去,直插邓城西门外的冻河。不过要先摸清楼顶有多少人,再想办法从上往下清。石骋方才趴的那道土坡离烽燧还有多远?”

尹纬道:“他说那道土坡离烽燧基座大约一里出头,趴在上面能看清烽燧西面和南面的动静,但北面和东面被坡体挡住了,得换个位置才能看到。他已经让手下两个人从东面绕过去了,要等他们回来才能知道楼顶另外两面是什么情形。”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等候期间,尹纬闲来无事,对王曜莞尔道:

“三国时魏将徐晃便是从这阳陵坡进兵,破关羽围樊之军。如今我等摸到此处,正合了那段旧事,岂非天意哉?”

王曜回首看他,语气里也添了一丝难得的松快:

“徐晃当年是以新锐之师击疲敝之众,如今咱们却是长途跋涉而来,两者能混为一谈?”

“我军虽疲,然出奇不意,士气高昂,更有使君临阵决断,何愁大功不成?”

“你呀你呀!”

二人正低声说笑间,石骋终于从坡下摸了回来,他趴到王曜身侧,喘匀了气才低声道:

“使君,属下派去的两个人回来了,他们沿着干沟摸到了烽燧基座东侧约二十步的地方,趴在一丛枯苇后面听了片刻,能听见楼顶木板上有脚步声,咚咚的,从南面走到北面又走回去,脚步不重,但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楚,应该是有人在走动。楼顶还有一个位置一直没听见脚步声,可能是坐着或者靠着没动。台基东面墙根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腔调是本地人。台基四周的黑影里还能看见几个蜷着的人形,有的在火堆边上,有的靠墙坐着,人数估摸着有十来个。”

许胄凑过来,低声道:

“若是楼顶两个人,一个走动一个没动,摸上去的时候那个没动的突然醒了,喊一嗓子出来,咱们就全暴露了。”

石骋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烽燧方向,又转回来:

“西面那根旗杆底下也坐着一个人,属下方才绕到西侧看了一眼,那人缩成一团,头低着,应该是在打盹。从北面攀墙上去的话,北面那截墙的砖缝比东面宽,踩得稳,可以无声无息翻到平台边缘。先解决北面那个不动的,再绕到南面收拾走动的那个。南面那扇窗边没有遮挡,得等走动的背过身去才能动手。东面干沟里那两个人说,南面窗边的脚步声有时会停一阵再继续,像是走累了靠在窗边歇口气。那停下来的间隙,就是动手的时候。”

王曜听完,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几点火光,风灯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过头对毛秋晴低声道:

“秋晴,你带三个人从北面墙根摸上去。北面的墙砖裂缝大,踩着稳当。先解决北面那个不动的,然后绕过台基顶部去南面窗边收拾走动的那个。等他停在那扇窗边的时候动手。南面窗边的情况你们到了顶上自己决定,不要等我的指令。”

毛秋晴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那卷细麻绳缠在腕上,又将那柄短刃从鞘中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朝身后的三个人做了个手势。

四个人罩着白布披风,贴着坡底的阴影往北面移动。

王曜等她们的身影完全融进北面坡底的暗影之后,才带着李虎、石骋和另外两个斥候从西面那道低矮的土坎后面绕过去。

西面的坡比北面更陡一些,墙根下的干柴垛堆得齐腰高,正好作为掩体。

他蹲在柴垛后面,透过枝干缝隙看向旗杆方向,西面墙根下那根旗杆的阴影在月光中拉得又长又细,杆底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深色的旧袄,脑袋低垂着。

那人从柴垛这边看过去只是一团蜷缩的黑影,看不出有没有睡着,但始终没有动过。

四个人从柴垛侧面无声地绕出来,贴着台基的夯土墙根绕到旗杆底座旁边。

石骋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手探过墙面上的裂缝才落脚。

他攀到旗杆底座旁边时停住了,侧耳听了几息,旗杆底下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既没有呼吸声也听不见鼾声,但也没有移动或站起来的意思。

石骋没有去碰他,踩着旗杆底座旁边一截凸出的墙砖无声地翻上了台基顶部。

台基顶上是厚木板铺成的平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木栏。

他贴着北面的木栏蹲下身,目光从木栏缝隙中扫过去。

平台北面靠近木柱的地方有一团暗影,蜷缩着没有动,从轮廓看像是一个人靠着柱子坐着。

南面那扇窗边,灯光映出一个正在移动的人影,从南窗走到北窗再折回去,来回往复,脚步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隔着不远传过来,闷闷的。

毛秋晴翻上平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蹲在石骋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北面柱子上那团暗影,又侧头看见了南面窗边正在走动的人影。

她朝石骋打了个手势,动手!

石骋从腰后抽出那截细麻绳,蹲着挪到北面那团暗影旁边。

他先伸手摸了一下,那人靠着柱子坐着,呼吸均匀,确实睡着了。

他将麻绳搭在那人脖颈上猛地收紧,那人的身体绷了一瞬,一只手抬起来抓了两下,然后便软下去了。

石骋把他轻轻放倒在平台上,拖到北面木栏后面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毛秋晴已经从南面暗影中无声地移动到南面窗边。

那个走动的哨卒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面朝南方,像是在看邓城方向。

她没有犹豫,从背后贴近,用刀背在那人耳后猛敲了一下,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来。

她一把扶住轻轻放倒在木板上,拖到北面阴影里和第一个并排放着。

石骋从平台上探出身去,朝坡下做了个手势。

坡下等待的许胄看见那手势,一挥手,几十个精锐士卒便无声地从雪地上站起身来,分成三拨朝烽燧基座的三处守卒摸去。

南边台阶下两个烤火的守卒被捂住了嘴,台阶内侧的耳房里还有两三个裹着旧袄挤在一起歇息的,也被按住了手脚。

北面柴垛旁边那两个裹着旧袄睡觉的被反绑了,柴垛背面还藏着两个躲风的,一个被捂住了嘴,另一个刚要叫便被砍翻了。

西边旗杆底下那个被石骋和两个斥候从平台上落下来捆了个结实,旗杆东侧墙根下还有两个蹲在一起说话的也被捂了嘴绑了。

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散落在台基周围的十三个守卒便全部被制服了,加上楼顶那两个,合计十五人。

王曜从台基上下来时,十五个活口已经被捆成一串蹲在柴垛后面了。

他蹲在最年长那个守卒面前,揭开了那人嘴里的破布,低声道:

“狼烟和柴火在什么地方?夜里报信用什么法子?”

那守卒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狼……狼烟在西墙根底下那口陶缸里,用油布裹着……夜里报信用风灯晃三下,邓城城楼上看见了就敲锣……”

“邓城、樊城主将都是谁,各有多少人马?粮草能够支撑几时?”

“邓、邓城主将是郭铨将军,樊城是夏侯澄将军,两城各有兵马五千,至于粮草,小的就不知道了。”

王曜没有再问,把那团破布塞回那人嘴里,站起身来朝许胄点了点头,然后便出门而去了。

许胄会意,手起刀落,随着一阵惨叫声传来,屋里的十来个晋军士卒便被杀了个干净。

随后,许胄带着人将那几口陶缸里的干柴和油布全部浇上水,又将风灯里的清油倒了大半,只留下一线微光从南面那扇窗里透出去,以示邓城那边此间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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