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娘子关
他手里拄着一杆连刺刀都没有的汉阳造步枪，整个人就像是一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干尸。
在这汉子身后，陆陆续续地跟着四十多号人。
无一例外，全都是这种形销骨立、衣不蔽体的惨状。
有的人互相搀扶着；有的人用破门板抬着几个已经陷入昏迷、伤口处结着黑褐色血冰的伤员。
“站住！”
赵黑虎猛地跨前一步，扯着那公鸭嗓爆喝一声，手里的指挥刀“唰”地一下指向这群人。
“再往前迈一步，机枪伺候！”
“咔嗒！”张铁山极其配合地拉动了机枪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冰冷的山谷里回荡。
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喝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举起手里的汉阳造，但他那冻僵的手指甚至连扳机都扣不动。
他身后的那些溃兵更是吓得纷纷倒退，几个抬担架的脚下一滑，险些摔下旁边的万丈深渊。
“别……别开枪！好汉别开枪！”
黑脸汉子赶紧把枪扔在雪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俺们没有恶意！俺们是来投奔大当家的！”
“投奔？”赵黑虎用刀背敲了敲拒马，“你们当黑云寨是善堂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这钻？报个万儿吧！”
黑脸汉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夹杂着冰渣的唾沫，抬起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
“俺叫钱大柱。
原本是晋绥军暂编第三团二营的连长。
半个月前，俺们团在娘子关外头被鬼子的一个机械化联队给冲散了。
团长战死，弟兄们死走逃亡。”
钱大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点的悲凉。
“俺带着这几十个剩下的弟兄，在太行山里跟鬼子捉了半个月的迷藏。
子弹打光了，粮食十天前就断了。
俺们啃过树皮，吃过死马肉。
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看着拒马后面胖子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眼睛里爆射出一种属于饿狼的绿光。
“俺们听山下的老乡说，黑风口新立了一个黑云寨，专打伪军的给养车，顿顿有白面吃。”钱大柱猛地磕了一个头，“大当家的，求您给口吃的。
只要能让弟兄们活下去，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黑云寨的！”
“大当家的，求您收留俺们吧！”
“给口吃的就行，俺们能打仗！”
钱大柱身后的那四十多个溃兵也纷纷跪了下来，凄厉的哀求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黑虎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陈宇。
陈宇慢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到拒马前。
他那只独眼冷漠地扫过这群跪在雪地里、毫无尊严可言的溃兵，最后目光落在了人群后方那几副简易的担架上。
“胖子。”陈宇淡淡地开口。
“在！”
“把那袋馒头拿过来。”
胖子立刻拎起那个装满白面馒头的麻袋，走到陈宇身边。
陈宇单手抓过麻袋底，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上百个白花花、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弱热气的白面馒头，犹如冰雹一样，滚落在了拒马外面的雪地上。
馒头的麦香味，在这一刻，比任何毒药都要致命。
跪在雪地里的那四十多号人，瞬间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护食般的低吼，有几个人甚至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来抢。
“哒哒哒哒！”
张铁山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排子弹贴着那几个人的头皮飞过，打在他们面前的雪地上，溅起一尺多高的雪柱。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分毫，但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馒头。
“想吃吗？”陈宇的声音比周围的风雪还要冷。
“想……想……”钱大柱死死地咬着嘴唇，牙龈都渗出了血。
“可以。
但我黑云寨，不要废物。”
陈宇伸出那只干瘪的左手，指着钱大柱身后那几个躺在担架上、进气多出气少的重伤员。
“你们这四十多人里，有七个重伤员。
他们的腿断了，肚子被弹片开了瓢，不仅连站都站不起来，还得浪费粮食，还得拖累你们的行军速度。”
陈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是馒头。
那边是悬崖。
把那七个废人扔下去。
地上的馒头，全是你们的。
不仅有馒头，屋里还有大锅炖的肥猪肉。
吃饱了，你们就是黑云寨的人。”
此言一出。
整个山道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胖子和赵黑虎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他们知道，军师这是在测试这帮溃兵的底线。
钱大柱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白面馒头，又回过头，看了看担架上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曾经在一个战壕里挡过子弹的兄弟。
担架上的一个伤员艰难地抬起头，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最多不过十七八岁。
“连长……”小战士虚弱地笑了笑，声音随风飘散，“长官说得对……俺这腿已经烂了……是个废人了……你……你们把俺扔下去吧……拿着馒头，给俺报仇……”
钱大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手死死地抠进冻硬的积雪里，指甲劈裂，鲜血直流，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足足过了半分钟。
钱大柱猛地抬起头，那张黑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水，但他眼底的那种属于中国军人的硬骨头，却没有被饥饿彻底摧毁。
他慢慢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那杆汉阳造步枪。
“当啷！”
他将步枪狠狠地摔在陈宇面前的雪地上。
“大当家的。”钱大柱看着陈宇，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俺们是饿。
俺们是想活命。
但俺们是当兵的，不是畜生！”
钱大柱指着担架上的兄弟。
“娘子关那一仗，鬼子的坦克碾过来。
是这几个兄弟抱着集束手榴弹往履带底下钻，才换了俺们这几十条命退进山里！”
“如果要拿兄弟的命去换一口白面馒头。”钱大柱惨笑了一声，“那俺们在太原城外，就直接举白旗给鬼子当伪军了！鬼子的罐头不比你这馒头香？！”
钱大柱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士兵大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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