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由税推人
宁懿一愣，拧眉沉思起来。
端恪也皱起了眉，沉吟半晌，才面露难色道：“户部的黄册与实录里应当有记，只是累年叠加，数目庞大，我从未细算过，说不上具体数目。”
张书却道：“即便你翻遍所有黄册实录，把那些数字一笔一笔加起来，得出的结果与实际伤亡的人数仍会有出入。”
宁懿立刻道：“是因为有人瞒报，那些记载下来的数字经过了层层粉饰？”
“不错。地方报灾，向来是报少不报多，写在纸上的数目，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一个‘好看’的数。”
张书十分自然地说破了一条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她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根本不在册的人，流民、佃户、逃奴、山野之民，活着的时候不入黄册，死了更不会有人去记。”
端恪立即道：“皇祖父已经开始重新清丈田亩、汇算人口，往后百姓都会在册的。”
张书和殿外的人同时为端恪的天真叹了一口气。
张书缓声道：“陛下的仁政确实能让在册的人多起来，情形也会比从前好上许多，可要彻底杜绝，难。”
“是因为税赋徭役吗？”宁懿拧眉道，“可本朝的赋税徭役已经很低了啊。”
张书抬头朝外看了一眼，略抬高了些音量：“陛下登基以来，屡次下诏减免，故而本朝的赋税徭役，比起前朝确实已轻了不少。陛下仁心爱民，夙夜忧勤，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端恪没察觉什么不对，宁懿却有些疑惑地看着张书。
张书觉得自己的脸皮到底不如张知节厚，心下有些别扭，不与宁懿对视，轻咳两声，继续道。
“如今大昭人口之中，务农者十之八九。这些人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风调雨顺时，一家老小不过勉强混个温饱，若遇灾年，连温饱都成了奢望。
可即便是丰年，除去各项基础的生活支出，一年到头，全家也未必能余下一贯钱。一场病，一场红白事，甚至新添一口人，都可能让一家人重回赤贫。”
端恪和宁懿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
“对许多人家来说，赋税徭役不只是一纸税额。层层加派、种种名目摊下来，落到百姓头上的，远不止册上那个数。只要这世上有逃税避役的利，便永远有人往册子外头钻。”
张书这番话，无疑给这两位身居宫阙、长在锦绣堆里的龙子凤孙，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见两位学生的神色都有些难看，张书心里却没有半分波动。
便是在她穿越之前，那样生产力飞速发展的年代，这种事也未能根绝，何况如今。
不过这扯得稍微有些远了，张书将话题拉了回来，道：“你们可知，地方官为何要瞒报受灾伤亡人数？”
端恪回过神来，理所当然道：“怕被问罪。”
宁懿想了想，却说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因为有人成功过。”
张书看了宁懿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宁懿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继续道：“天高皇帝远，不是每一处灾情都能传到御前。有人治下出了事，瞒过去了，官照做，位照升，后来的人自然有样学样。”
张书闻言就笑了，道：“你们说的都对。”
宁懿沉声道：“难道，就没法子知道真正的伤亡人数吗？”
“自然有办法，虽不能绝对准确，却也能推算出个大概。”
面对两个学生求知的眼神，她缓缓道了四个字：“由税推人。”
此言一出，宁懿、端恪以及在殿外的几人神情都是一怔。
张书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而是正了正神色，道：“乾安四年，吴县地动。乾安六年，淮阴、江阳、汝陵数州大旱。乾安十五年，河间蝗灾。乾安二十一年，荆湖决堤，数州受灾。”
这是大昭建国三十年以来，载于册中最为惨烈的几场大灾。
端恪与宁懿已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神情也不知不觉严肃起来。
“我要你们算出这四场大灾折了多少人口。”
见两人神色一紧，下意识便要提笔去算，张书立声道：“不急，这是我今日布置的课业，下次上课的时候交给我就行。”
她又补了一句：“各算各的，不许对答案。”
宁懿和端恪相互看了一眼，立即应是。
接下来，张书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照常讲起了今日的课，还是与方才所说毫不相关的史课。
她讲得一如既往地生动，换了平日，宁懿早该听得两眼发亮了，可今日，两个学生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
他们头一次觉得，张书的课有些长了。
殿外的人听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节课结束，宁懿难得没有说要送张书出宫，只一脸神思不属地坐在原位上。
张书掀开帘子出了殿外，朝守在外头的徐姑姑等人点了点头，从容地离开皇宫，好似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
坐上归家的马车，张书靠在车壁上，想到了方才在文华殿外“偷听”的几人。
也不知道皇帝听没听出她拍的彩虹屁，会不会太直白了？
罢了，这种事还是张知节更专业一些，她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突然，张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过了好一会儿，车夫忽然低喝一声，将马车赶向路边。
与此同时，街上的车马、行人、轿子，也纷纷往两旁避让，方才还人来车往的长街，转眼便空出中间一条道来。
一阵纷乱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玄鹰卫策马而来，雪泥飞溅，气势逼人。
街边百姓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等那队人马去得远了，才敢悄悄抬眼，冲着那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指指点点。
张家的车夫重新扬起马鞭，往家的方向赶去。
张书靠在车壁里，神情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低喝一声：“掉头，去国子监！”
(https://www.lewenn.cc/lw47734/4635538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