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手滑
张家的马车在下马碑前勒停，马夫刚跳下马车，准备去取车凳，一回头，就见张书已经提起衣摆跳了下来。
“在这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地朝国子监走去。
国子监大门敞开，阶下停着数匹马，不远处还有等着接自家公子小姐下学的下人们，此时都是一脸惊惧地望着国子监大门，不敢上前。
张书不顾他们惊异的表情，快步跨过门槛，朝里走去。
此时本该是下学的时候，往常廊下阶前尽是抱着书卷、三五成群的学子，如今却冷冷清清。
偶有几个学子匆匆走过，也不是朝大门去，反倒像是听了什么风声，神色惶然，急急往里赶。
张书脚下不停，几步从他们身侧超了过去。
那几个学子只觉一阵风掠过，抬头一看，认出来人，脚步齐齐一顿，随即像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当即快步跟在张书身后。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饱含怒气的声音。
“放肆！你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说拿人就拿人？还不快快滚出去！”
彝伦堂前，郑司业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阶下几名玄鹰卫，脸色涨得通红。
郑司业身后，慈谷面色发白，嘴唇紧抿，却仍站得笔直，几名年长的博士与助教将他半围在中间，护得严严实实。
阶下立着五名玄鹰卫，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旧伤，从人中穿过嘴唇斜斜划到下颌，足有两寸来长。看着颇有几分滑稽，可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原本应该下学的国子监监生们大半都在这里，脸上神色各异，秦云黎、徐可以及牧雅君三人也挤在人群里。
秦云黎望着慈谷，脸上满是担忧，若不是徐可和牧雅君拉着她，她早就冲上去了。
自张书开了“请科举专家上公开课”的先例后，国子监每旬都会请一位在京为官的历届一甲进士，来国子监开一堂公开课。
今日请的，正是新科状元慈谷。
两刻钟前，众人正上课着呢，彝伦堂门外便传来了喧哗争执之声。
不等堂内诸人反应，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一队玄鹰卫径直闯了进来，叫嚣着要拿慈谷问话，态度强硬至极。
慈谷眼看就要被带走，幸而郑司业闻讯赶来，领着几位年长的博士将人拦下，僵持到了现在。
那领头的玄鹰卫抱臂而立，神情十分嚣张，道：“郑司业，我等奉命办差，还请您莫要阻拦。”
郑司业怒道：“你们奉的谁的命！？办的什么差！？”
那玄鹰卫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忽然眉头一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一道黑影破空而至，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嘴巴一痛。
那黑影的一个棱角，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嘴上那道旧伤上，他嘶了一声，捂住嘴后退几步。
“啪！”
“暗器”落地，原来是一本书册，摊开的封皮上赫然是几个墨字——《史记·酷吏列传》。
那玄鹰卫捂着嘴，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是谁！？”
围观的人群哗然，纷纷向后看去，自发让开一条道来。
通道尽头站着两人，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摞书，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呆滞，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那本书是怎么飞出去的。
而在他身旁，张书正缓缓放下手，冲着那玄鹰卫微微一笑：“对不住，手滑。”
其余几名玄鹰卫先是一愣，随即大怒，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大胆！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玄鹰卫也敢打，我看你是嫌命长！”
“敢在玄鹰卫面前撒野！还不过来束手就擒！”
“识相的赶紧跪下磕头，兴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凶，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看就要拔刀。
张书就在这样的骂声里，一步步往这边走来，在对上秦云黎三人的视线时，安抚地笑了笑。
徐可压低声音道：“书姐儿来了，肯定无事了。”
秦云黎攥紧的手慢慢松开，眼眶却仍有些发红。
而“受害人”在看清“凶手”是谁后，瞳孔骤然一缩，脚下竟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只觉本就火辣辣的伤口像是又被狠狠撕开了一道，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属下的骂声愈发难听，他才猛地回神，咬牙低喝一声：“够了！别说了！”
几名玄鹰卫一滞，齐齐看他，满脸不解。
那玄鹰卫勉强稳了稳心神，放下捂嘴的手，挤出一抹笑，朝几步外站定的张书规规矩矩拱手行了一礼，道：“下官见过禧乐县主。”
他面上笑得和气，心里却直叹自己倒霉。
好不容易托了点关系，将自己从诏狱守门的位子上挪了出来，当上了总旗，怎么头一回办差，就又碰上了这个煞星。
其余几名玄鹰卫面面相觑，再看向张书时，眼里已多了几分惊讶与惧色。
这就是张书？！
那个一剑劈了安远县公府门的张书！？
那个夜里单枪匹马独闯玄鹰卫诏狱最后全身而退的张书！？
那个拿了数十万两银子打通了自家指挥使关系的张书！？（谣言）
为首那人偏头低声道：“还不见过县主？”
几人如梦初醒，慌忙收了按刀的手，纷纷拱手行礼，只是动作僵硬，参差不齐，显然还没彻底缓过神来。
张书笑道：“不必多礼。”
她看了眼为首之人身上的服制，道：“不知这位总旗如何称呼？”
那人讪笑道：“下官姓蒋。”
“蒋总旗。”
张书视线落在他嘴上的伤口上，语带歉意，“方才手滑，又伤到你了，真是对不住。”
那蒋总旗嘴角一抽，忙道：“没有没有，是下官自己不小心，不该站在这里的。”
说着，他竟亲自弯下腰，将那本书拾了起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双手递还给张书，赔笑道：“您的书，您拿好。”
张书伸手接过，道：“有劳蒋总旗。”
众人瞧着两人之间分外和气的气氛，脸上的表情登时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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