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清明遥祭

次日，天刚蒙蒙亮，府里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今日是清明，是扫墓祭祖的大日子，家家户户都要备好纸钱香烛、时鲜供品，到先人坟前添土除草，焚香叩拜。

可张家人远离故土，祖坟远在千里之外，这清明便只能在异乡遥寄哀思了。

给祖先的供品，朱海棠不肯假手于人，亲自带着几个仆妇在灶房里忙活了许久。

张大牛在院中检查香烛纸钱，静姐儿和铁头、铁锤也没闲着，三人被指使去折柳枝。

清明插柳是旧俗，说是能驱邪避灾，府门口和正堂都要挂上几枝。

张大牛知道张知节这段时间辛苦了，便自顾自地忙活，不叫人去惊动他。

若不是恰逢清明，朝廷给官员放了三日的假，张知节今日原该照常点卯上衙的，即便他刚在贡院里关了一个多月，出来也逃不过牛马上班的命运。

张书平日里处事虽然极有主见，但在这种事情上，张大牛和朱海棠还是拿她当孩子看。

这种事有长辈张罗着就够了，孩子们能多睡一会儿，便多睡一会儿。

至于静姐儿三个，平日里早起读书惯了，今日学堂虽放了假，生物钟却还是让他们早早醒了。

既然起来了，那就都来帮忙。

直到卯时二刻，张书先起了身。

听说张大牛一家忙开了，她立即让人去把张知节叫起来。

张知节迷迷瞪瞪地起了床，洗漱过后才清醒了些，和张书一起简单用了些早食，便随众人一道乘上马车，往城外去了。

路上，张书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天是灰蒙蒙的，细雨如丝，密密斜斜地飘着，落在车帘上留下点点湿痕。

昨日会试放榜的喧闹被这一场雨浇淡了几分，街道两旁散落着红色的爆竹碎屑，被雨水浸润后贴在地面上。

空气里硫磺的气味已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雨天特有的清冽。

茶楼酒肆里仍有不少人在议论今科榜单，有人满面春风，也有人黯然独坐，张书在其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庞。

出城的大道上，马车一辆紧接一辆，比平日拥挤了许多。

其中有不少今科中榜的贡士，他们还需等待殿试，无法即刻返乡，只好趁清明这一日，出城遥祭先祖，将这光宗耀祖的好消息禀告先人。

马车出城行驶了半个时辰，到了郊外一处高坡，缓缓停下。

众人下了车，放眼望去，满坡青草新绿，远处山峦起伏，雨雾弥漫。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人家也在附近遥祭先祖，他们各自面朝不同的方向，叩首祭拜。

青烟袅袅，散在晨风细雨里。

张知节对身旁的高青道：“你们自去吧。”

高青撑着伞，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躬身称是后离开了。

其余下人也纷纷向张知节和张书行礼后告退，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面色隐隐有些激动。

这是主子给的恩典，准许他们今日可遥祭亲人。

这种事放在别的人家，那是想也不敢想，清明祭祖这等日子，仆从哪个不是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忙前忙后地伺候主家，哪有工夫顾得上自家。

可张书早在几天前便说了，今日府里放半日假，让吕嬷嬷和高青安排好交接，叫各人都有机会去祭扫先人。

今日出门前，她又吩咐随行的几位，可带上自己准备的祭品，到地方可一并祭拜。

起初众人还不敢动，直到高青率先回屋取了自己备好的东西，其他人才信了。

也只有巧笑说她没有亲人要祭拜，此时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张书身边。

一行人寻了一处平整的草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大牛冒着小雨，将四周杂草清理干净，铁头和铁锤立即上前帮忙。

张知节原本也想要帮忙，却被张大牛劝到了一边。

朱海棠依次端出白肉、瓜果和青团等供品，又摆开三只酒盅，斟满新酒。

香烛燃起，青烟袅袅。

张大牛本想让张知节主祭，却被张知节拒绝了，说长幼有序，执意让大哥大嫂站在前头。

最终，张大牛与朱海棠并肩立于前排，张知节和张书站在第二排，铁头、铁锤和静姐儿三个小的又靠后些，巧笑落在最后。

张大牛上前一步，点燃三炷香，跪在供品前，朝着东南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其余人紧随其后，也在旁跪下叩拜。

礼毕，众人起身，巧笑立刻打开伞，撑在了张书头顶，挡住了绵绵细雨。

朱海棠蹲在一旁烧着纸钱，嘴里絮絮叨叨地低声念着什么，听不太真切。

张大牛的声音倒是很清晰：“爹，娘，今年清明没能回去看你们，你们别怪罪。我们在洛都一切都好······”

张知节和张书默默凑到朱海棠身边，伸手拿过一旁的纸钱和纸元宝，一堆堆地往火里送。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两人谁也没说话，心里却都在默念着张爸张妈的名字，还有两串十八位的身份证号码，这是怕自己烧的纸钱，误给了当世同名同姓的鬼魂。

他们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聊胜于无吧。

他们真正的父母，或许是在另一个时空的地府里。

这纸钱，不知能不能通到那边去。

可就算不通，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除了他们俩，这世上怕是再不会有人给张爸张妈烧纸了。

因为父母意外离世的关系，张书和张知节也早早立了遗嘱，大伯一家一分钱也分不到。

可想而知，逢年过节，那边的人不会替他们给父母烧一张纸钱。

不过往好了想，张爸张妈说不定早就投胎转世了，还真不一定还留在底下排队呢。

这时候，张大牛的絮叨已说到了祖坟无人照看的事上，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安。

朱海棠插嘴道：“前些日子村长不是托人带了信来么？他们会去爹娘坟上替我们看顾着，让咱们放心。”

张大牛点点头，心里安定了一些。

朱海棠脸上带笑，又道：“爹娘如今在底下不知道该多高兴呢，二郎如今是侯爷了，书姐儿也成了县主，咱家祖坟真冒青烟了。”

张知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无奈瞥了眼只把伞撑在张书头顶的巧笑，笑着补充道：“大哥也是官身了，大嫂如今是掌着几十间铺子的大掌柜了。铁头铁锤都考上了童生，静姐儿读书又好，将来前途大着呢。”

这话说得张大牛夫妻俩面红耳赤，脸上却难掩激动。

等纸钱燃尽，香烛烧到了尾，众人又一一上前行礼，而后将供品和祭拜之物收拾妥当。

回去的路上，细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官道上一片泥泞，车辙碾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的山峦笼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像一幅洇了墨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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