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2.0版
高句丽士兵瞬间就绷不住了。
那种崩溃就是一瞬间的。
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就塌了。
刚才还在箭垛后面握紧弓弦的手,此刻松开了。
弓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有人在城墙上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有人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翕动着,跟着唱了起来。
有人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到。
有人崩溃在地,跪在城墙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粗又哑,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还有人高喊:“我要回家!”
那声音尖利而破碎,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三年的时间。从出来时的保卫家园,到现在对战争的麻木。
每天都有同伴失去。昨天还跟他一个锅吃饭的人,今天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早上还跟他说想家的人,晚上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三年的战争,让神经绷到了极致。
绷得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丝线,再碰一下就会断。
而这一刻,那些歌,瞬间就把它绷掉了。
“不好!军心乱了!”守寨指挥立刻发现了问题。
他冲上城墙,看着城下那些唱歌的人,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崩溃的样子,脸色铁青。
他拔出刀,嘶声下令,“放箭!射箭!把那些唱歌的人射走!”
弓手们拉开弓,可箭矢飞出去,软绵绵地落在半路上。
那些百姓站在几箭地之外,那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距离——能听到歌声,却射不到人。
箭矢插在土里,像一排排细小的墓碑,提醒着城里的人,连最后的反抗都显得那么无力。
守寨将没有办法,只能让人出去驱赶。
城门开了一条缝,一队士兵冲出去,朝着那些唱歌的人跑过去。
可他们跑着跑着,脚步就慢了。
结果就是,十人去一人归。
倒不是唐军多厉害把他们都消灭了,唐军根本没有动手。
那些冲出去的人,许多人直接跪在了唱歌的人群里。
有的站起来,转过身,朝着营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步一步地朝唐军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再也没有回头。
守寨将再也不敢随意出击,只能让他们在外面唱歌。
那些歌声从黄昏唱到深夜,从深夜唱到黎明,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营寨里,再也没有人喊“敌袭”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来的不是敌人。
来的,是比敌人更可怕的东西。
军士的心态虽然崩了,但依旧没有一个投降的。
那些被歌声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们缩在垛口后面,用布条塞住耳朵,用被子蒙住头,试图把那些歌声挡在外面。
可歌声能从耳朵进来,也能从骨头缝里钻进来。挡不住的。
唐军也没急于进攻。他们不急着打。
援军不会来了,退路全部断了。
急什么?
于是,唐军拿出了“四面楚歌2.0版”。
这一波,是将士的亲人。
有的或许已经死去,有的还活着。
但鸭绿水以北,他们能找到的、在安市城作战的将士的亲人,全都找来了。
唐军把他们请出来,不打不骂,给了粮,给了水,给了干净衣裳,然后把他们带到安市城外围。
有人是被搀着来的,有人是被背来的,有人是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来的。
然后一个营寨一个营寨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金大牛!娘来看你了!”
“朴石头!妾带着儿子来了!”
喊声从营寨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从东墙传到西墙,从南门传到北门。
有的把自己的亲人喊出来了。
城头上先是探出半张脸,然后是整个人扑到垛口上,往下看,拼命地看。
看清楚了,手就抖了,眼泪就下来了。
有人喊着“娘”就往下冲,被旁边的军官一把拽住。
有的喊到的是他们已经牺牲的战友名字。
唐军守着他们。
没有驱赶,更没有用他们的性命进行威胁。
反而是到了时间,用大锅煮了食物给他们吃喝。
大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粗瓷碗一排排摆开,筷子一把把放在旁边。
第一波,是喊名字。第二波的威力就更大了。
他们开始讲唐军在这里的所作所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站在营寨外面,手拢在嘴边,用高句丽话大声喊:
“顺儿!你哥在辽东分到田了!五十亩!全是自己的!不用给贵族交租了!你哥说了,让你别打了,回家种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扶着拐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永昌!爹还活着!唐军没杀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活路!我还分了地,回来吧,爹一个人种不过来!”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砸进了营寨里的水面。
一个营寨接一个营寨地喊过去。
四面楚歌2.0版的威力彻底显现出来了。
有些营寨开始炸营了。
先是几个人偷偷翻墙跑了,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军官们拦不住,打也打不过来,骂也骂不过来。
其中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将官居然对着下面的高句丽百姓下了射箭的命令。
这命令一下,就彻底失控了,就算下面不是自己的亲人,也有自己同伴的亲人。
再加上之前的歌声,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将士们瞬间暴起杀了这个将官,寨门被打开了。
无数的士兵冲了出去,他们边跑边脱战甲,向唐军投降了。
此事一出,再也没有将官敢下令攻击他们了。
那些百姓则一个营寨接一个营寨地喊话,从一个营寨走到另一个营寨,一遍一遍地喊,一遍一遍地讲。
他们不进去,不攻打,不威胁,不逼迫。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喊你的名字,告诉你,家里有田了。
高句丽的军心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不是被打散的,是被融化的。
渊盖苏文也坐不住了。
他在安市城的行辕里接到了雪片一样的急报。
他一连串的命令。
很多杀令。逃兵,杀。动摇军心的,杀。将官弹压不力,杀。
一个“杀”字接一个“杀”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像连珠箭一样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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