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唯一的活命机会
苏我虾夷还站在城头上，手指还扣着城墙的石头，但他的背脊已经不再挺直了。
他第一次不确定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自诩仁义的天朝将军，而是一个不在乎任何规则的对手。
唐军撤了。
回回炮的轰鸣声停歇之后，战场陷入了一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城下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零星的火苗在焦黑的尸体上跳动着。
黑烟从地面升起来，被冬日的晚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絮状物，飘向京都城头的方向。
唐军在鼓声中开始有序地后撤，步卒、骑兵、弩阵、炮阵依次退回预定的扎营位置，阵型依旧整齐，脚步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两轮地狱般的火雨只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回到大帐内，赵子义解下披风扔给亲卫，让人找来了中臣朝会。
中臣朝会进帐的时候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地中海发型在灯火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跪地磕头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
但赵子义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上次更白了几分，是被什么东西吓过之后血液还没完全回流到脸上的惨白。
看来今天那两轮燃烧弹，不止吓到了城头上的苏我虾夷。
赵子义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明晚打开西城门。我会在南门和东门佯攻，给你创造机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协同作业。
既没有威逼，也没有利诱，甚至连一个威胁的眼神都没有丢过去。
中臣朝会抬起头，看着赵子义的眼睛。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犹豫，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不是不敢犹豫，是找不到犹豫的理由。
今天那两轮火雨他看到了，那些燃烧弹砸下来的时候他就在城里，他听到了城外的惨叫，闻到了顺风飘进来的焦臭。
唐军根本不需要他开门。
唐军只需要继续往城里扔燃烧弹，就能把京都城烧成一片白地。
开城门，是他在救自己，不是他在帮唐军。于是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次日，被围困的京都城再次热闹了起来。唐军又来了。
城头上的倭兵远远地看到唐军的军阵从地平线上浮现，黑色的轮廓在冬日的晨光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今天的唐军阵型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的阵型是铁板一块，严丝合缝地压上来，像一面会移动的墙。
但今天的阵型却显得有些奇怪，唐军留出了很多通道。
不是那种密集的、步步紧逼的包围阵型，而是在军阵之间刻意空出了一条条宽阔的走道，那些走道从城下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唐军后方的纵深，宽得足以让几十个人并排跑过去。
倭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唐军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候，唐军的骑兵出来了。
马蹄声密集而整齐，从军阵两侧涌出，但没有冲锋，没有举刀，只是在城下那片空地的前沿列好了队。
城头上的倭兵更疑惑了。
如果唐军要杀人，用回回炮不是更好吗？
就算要攻城，也该是步兵扛着云梯往上冲啊？
哪有一上来就出骑兵的道理？
骑兵又不能爬城墙，你骑着马冲到城墙根底下。
然后呢？仰头骂人吗？
然后骑兵们从马背上掏出了大喇叭。
骑兵们举着大喇叭，策马围着城下倭人的营地开始跑，一边跑一边用倭语喊话。
喊话的内容简单而直接，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城下那些妇孺的耳膜上。
“向南跑，跪地不杀，一个时辰后将会发起进攻。”
营地里的倭人听到了喊话。
她们抬起头，看着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唐军骑兵从面前跑过，听着喇叭里传出来的倭语。
那倭语发音有些奇怪，但意思她们听懂了。
可她们不敢动。
一方面她们害怕唐军，昨天那两轮火雨还在她们的脑子里烧着，闭上眼睛就是火球从天上砸下来的画面，谁也不知道跑过去会不会被一刀砍死。
另一方面，倭人也不准她们跑。
之前就有人不想待在城外等死，趁夜色偷偷跑了，结果被抓回来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脑袋在城门口挂了整整一天，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有了那些脑袋做榜样，剩下的人就再也不敢跑了。
“不想被烧死，就跑起来！这是你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唐军的喊话还在继续，喇叭里的声音不紧不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的脸上全是泥和眼泪的混合物，嘴唇干裂得渗血，跑起来的时候脚上的草鞋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捡。
她跑过来的时候是弓着身子的，把怀里的婴儿护在胸口，用整个上半身盖住孩子，整个人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拼命护着幼崽的母鸟。
她身后的男孩揪着她的衣角，一边跑一边回头，怕被人追，又怕被唐军杀，小小的脸上全是迷茫和恐惧。
城头上，苏我虾夷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骤变。
他不能容忍他的盾牌被唐军一张一张地抽走，尤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厉声下令：“挡箭——射杀她们！”
城头的倭兵拉开弓弦，箭矢对准了那些正在往南跑的女人和孩子。
弓弦拉满的嘎吱声在城头上响成一片。
但就在这时，唐军的骑兵动了。
他们策马冲到逃跑的倭人与城墙之间，用马匹和身体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屏障，同时举起弩机向城头还击。
弩箭嗖嗖地飞上城头，有几个倭兵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钉在了城垛上。
骑兵的掩护让城头的箭矢失去了准头，大多数箭矢都歪歪斜斜地插在了地上，少部分射中了几个逃跑者，但更多的人已经跑到了唐军的防线之内。
看到有唐军的庇护，更多的倭人开始跑了。
恐惧像一道被扒开了口子的堤坝，一旦有水涌出来，就再也堵不住了。
先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成百上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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