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绿芜13
转眼冬去春来，江南暖意渐生。
绿芜收拾妥好自己的行李，雇了马车启程准备回京。
一路向北，气温渐渐褪去江南的温润。只是绿芜越靠近京城，路上景象越发萧条。
官道之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灾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源源不断朝着京城方向前行。
马车行至离京城十里外的小镇路口，绿芜掀开车帘，听着路边百姓闲谈，才弄清原委。
当初她那场祈雨之舞虽唤来了雨水，可雨落之时已经快入冬天了。
时节太晚，百姓根本来不及播种。
山东大旱经年，粮食早已绝收，虽然有朝廷接济自然杯水车薪。
饿死了许多百姓。
所以还没到正月十五，许多灾民还是不得不陆续离开故土，一路乞讨奔赴京城，这样的光景，已经持续一个多月。
正思忖间，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排在前面第三个灾民打扮的人，剧烈咳嗽两声，身子一歪，直直栽倒在地。周遭路人惊呼一声，纷纷向后躲闪。
绿芜立刻下车快步上前，只一眼，心头猛地一沉。
她当即抬手高声阻止想要上前去查看的人，大声道“大家切莫靠近，
此人得的是烈性疫症霍乱，是会传染的。
你们仔细看他症状——骤然昏厥、上吐下泻不止、面青唇灰、浑身出虚汗、四肢发寒无力，这是最典型的疫症表现！”
她语气凝重，沉声警示众人危害：
“此病借病人呕吐秽物污染的水源食物传播，传染性极强。
一旦沾染，人会持续上吐下泻，迅速脱水衰竭，重者短短半日便会殒命。
灾年流民聚集，污水遍地，只要一人带病，不出三日便能传遍小镇，不出十日，整座城市都要沦陷了”
绿芜说的很清楚了，大部分怕死的人不敢上前
可在场兵丁听了，却没有立刻放松，反而神色紧张起来。
他们不是真的不信，而是怕一旦认下瘟疫二字，便要层层上报，接下来封路、隔离、查验流民，都是麻烦且容易担责的事。领头的兵丁上下打量绿芜，沉声道：“姑娘说得这样吓人，不过是个饿晕的流民，怎么能断定便是瘟疫？
万一扰了地方，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还请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就是，瘟疫也是她一个女子说出来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方才晕厥倒地的灾民缓缓睁开了眼，挣扎着撑地起身。
周遭百姓此刻早就记牢了绿芜方才细数的症状，看着他虚弱干呕、站立不稳、面色灰败的模样，瞬间后退数步，无人再敢靠近他。
有人压低声音惊恐喊道：“真对上了，前几日我就看见他一路边走边吐、蹲在路边泻肚，整个人蔫得厉害，动不动冒冷汗！”
“可不就是方才姑娘说的疫症样子？离远点，千万别沾上边！”
“你快躲远些，别站在路口害人。”
“走癞啊，离我远点”
一句句议论清晰落入那灾民耳中。
他原本只当自己是一路挨饿受冻、劳累体虚，从未往瘟疫上想。
此刻听着众人的话，再对照自身近日所有症状，如何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得了疫病。
瞬间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本是从山东千里逃难，只求一口活命粮食。
如今得知自己染上疫症，求生之路彻底断绝。当下恨意滋生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死死盯住不远处神色平静的绿芜，心底翻涌起滔天恨意。
若不是这个女子当众揭穿，他尚能混在人群里，或许还能讨口吃食，苟延残喘。
如今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蝎，他彻底成了人人唾弃、人人远离的带疫之人。
恨意、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他挣扎着踉跄向前，伸手想去打绿芜，声音嘶哑癫道：“是你，都是你在咒我，你不说话我还能活。
是你毁了我，我活不成，你也别想好过。”
绿芜侧身轻巧避开，心中只剩无奈。
“你干什么，疫症只是会传染，又不是没救，别搞得跟要死了一般”
那人压根不信，反而继续向作恶，甚至故意往旁人身上靠去，就想传染给别人。
众人吓得尖叫逃离。最终被守门的将领一刀戳死
绿芜无奈，她本是想救人，到头来，却成了灾民眼中断他生路的恶人。
不过那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知道自己得病了第一时间不是看病，而是迁怒他人，然后想着传染给别人。
看着守城将领，绿芜跟他们说注意带有疫病的人，他他们却说自己胡说。
绿芜知道这些兵丁怕事，再耗下去只会贻误最佳防疫时机。
绿芜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回到马车上，沉声道：“快走，去寻此地知府大人”
不过她知道机会渺茫，只因为自己是个年轻女子，说了他们也只会以为自己妖言惑众，大放厥词
马车疾驰赶往某城镇，谁知到了衙门前，刚说了让人通传，守门差役便挥手驱赶。
“知府大人公务繁忙，你一个小女子少在这里乱说，小心知府大人生气抓你进牢里，还是速速离开此地”
绿芜闻言彻底生气了，冷声道“既然你们知府大人忙，那就让他继续忙，毕竟也不知道他日后还有没有忙的机会了”
“你……”那衙役大怒
绿芜说完便转头就走。它知道此地的官员彻底指望不上。一旦放任流民继续北上，这场瘟疫必定席卷整个大清，那时候死的人就不是一城一镇。
她很明白这些地方官不是不知轻重，而是怕一旦上报瘟疫，朝廷便会追问为何放任流民聚集、为何让疫人靠近京畿。
他们宁可压着不报，装聋作哑，也不愿把担子揽到自己身上。
她掀开车帘，对车夫沉声道：“不必在此耽搁，我们直接回京吧。”
这件事看来只能去找十四、十三了，请他们出面上报皇上才是正经的
很快城门处一辆快马朝着京城方向飞奔而去。
官道两侧，渐渐少了灾民，但还有零星的灾民样京城奔赴着。
马车疾驰离了十里小镇，直奔京城。
一路颠簸，绿芜端坐车中，面色凝重许多。
自己只有一个人，面对这场天灾，她能做的不多。
但她拥有旁人没有的优势，顶尖的医术，还有各种治疗和预防疫病的方子。
所以这一路她趁着赶路空档，绿芜取出自带的纸笔直接在车里飞快的整理出一整套完整防疫救治文书。
首先是霍乱轻症救治方子。
她写明此方只能固本止泻、护津止呕、稳住轻症病患，药材价格便宜，方便收集
至于重度的人，则是另一种方子。药材名贵，可替代的药品不多
另外还有几份是其他疫病可能发生的方子。
第二份，是全民预防汤药方子。
第三份，是她亲手逐条罗列的瘟疫防御手册须知。
一、疫者秽毒从水、从污而生，所有饮水必须煮沸方可饮用；
二、病患呕吐、泄泻秽物，务必以生石灰深埋，严禁入河入井；
三、疫民必须单独安置棚舍，不得与常人混居、同食、同行；
四、路边无名尸骸、弃尸，一律集中深埋，不可暴露日晒、招引蝇虫；
五、流民集群之地每日撒灰净地、熏艾驱秽；
六、但凡出现头晕、呕泻、虚汗、乏力者，即刻隔离，不许流动。
最后，她又单独写下一页疫情扩散危险事项警示，清清楚楚点明时序风险：
春暖蝇生，秽气蒸腾，霍乱先行；
初夏必生痢疾、伤寒；
入秋便会全域大疫，人死无算。
若此刻不截断源头，不出两月，直隶、山东、京畿皆成疫土。
几份文书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既有对症药方，又有防控大局，绝非空口危言。
待马车驶入京城城门，天色还没黑。
绿芜没有休息歇息，直接去找十三的手下，同时遣人去通知十四，即刻请他们来自己这里一趟。
不多时，十三，十四匆匆而至，本来是高兴绿芜回来的。
但是绿芜顾不上他们面上的喜悦，直接将自己在京郊所见所闻全数说出，又将三份亲手整理的药方、防疫手册、危险警示逐条摊开。
“如今流民昼夜不停北上，乡镇官员层层瞒压，疫情已然提前爆发。”绿芜语气沉稳，“我能识疫、拟方、定防控之法，却无半分权限调兵、封路、安置流民、统筹药材。
这些，唯有朝廷圣旨可行。
还请两位能快速的进宫禀报皇上，安排好防控措施和治理措施”
十三和十四自然不是傻的，这时候也顾不上儿女私情了
十三指尖抚过纸面，神色愈发凝重：“绿芜，你说的话我们自然信的，只是皇阿玛信不信我们也不知道”
十四闻言皱眉：“不管皇阿玛信不信，我们也得想法子让他相信，人命关天啊，
希望皇阿玛能宁可信其有。”
胤祯说着开始整理手边的稿子，一边凝重道“事不宜迟，我们要即刻入宫，你今天赶了了一天路好好休息。
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绿芜点头，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都看他们的了
夜色深沉，乾清宫内的灯火刚熄灭。
康熙躺在床上还没入睡，就听到李德全禀报十三、十四深夜联袂有大事求见。
康熙让他们先去书房等着，他一会就来
康熙对他的儿子性格很清楚，不是大事他们不敢打扰自己，就是不知道是有多大的事了。
书房内，胤祯兄弟二人我看到皇阿玛进来就赶紧起身请安。
行过大礼，不待皇阿玛问话，胤祥就赶紧绿芜跟他说的经过跟康熙说了一遍，
从将今日京郊十里小镇霍乱病患当众晕厥、流民绵延不绝、地方官吏瞒报压事、小兵漠视疫情的经过，到当地知府不作为， 她只能回京，这一切都被他一字不留的说了出来
随后，他双手郑重呈上绿芜连夜整理的全套方子文书
“皇阿玛，此乃绿芜姑娘北归途中亲眼所见、亲手草拟。
内含霍乱救治古方、全民防疫汤药、隔离净秽全套章法，以及往后数月疫情扩散之凶险预判。”
十四紧跟补禀，语气恳切凝重：
“儿臣与十三哥细阅通篇，发现很多都是属实。
所以赶紧进宫来跟您禀报。
毕竟封控要道、隔离流民、安置疫棚、调动太医、征用药材、彻查沿线州县失职官员，桩桩件件皆是国政重事，还得由皇阿玛您圣裁”
皇上听着两个儿子说发生了疫症官府不作为，心里早就气炸了，但他对瘟疫的事还是持有怀疑，但他作为一个皇帝还是深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毕竟预防错了也就损失点人力，可要是不当回事疫症爆发的后果谁也担不起。
只是绿芜……
这个名字他也太熟悉了，刚求雨解决了山东大旱，得到百姓爱戴和供奉。
恢复自由身后回了一趟江南回来又发现的瘟疫，她这运气？康熙只觉得她有些迷惑性
康熙目光沉沉落在阶下两位儿子身上。
从前他不是没听过宫里有人说着闲话，有妃嫔闲谈提起，十四曾出城送别一名女子，待她异于常人，那女子身世又是风尘脱籍，来路惹非议。
当初流言细碎，无实证，他只默默记在心里，不曾当众提起。
今夜，十三、十四兄弟联袂深夜入宫，递上来的整套防疫方略，竟出自这名宫外女子之手。旧闻叠加眼前之事，康熙心底自有权衡。
他自然不会问两儿子的感情问题，一个女人，喜欢就纳了就是，虽然出身有些不好。
所以他只淡淡的扫了两人，敲打了两句便罢，还是正事要紧
随后康熙才拿起那那叠据说是绿芜亲手写的手书慢慢翻阅。
治疗医理、防控时序，层层周全，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构思。
康熙眼底的疑虑慢慢散去，余下的是对灾情的凝重。
良久，康熙猛地合上文书，声线沉冷威严：“李德全，传朕旨意。宣……”
康熙连连说了一长串朝堂官员的名字让他们。等到那些人连夜进宫后，他开始安排
“从现在开始，安排护军统领即刻封闭京畿外围所有入城道口，流民只许出、不许进，就地分段安置。
传令从京城到山东这一路走来的官员，让他们连夜划拨城外空宅、闲院、搭建临时疫棚，分区隔离病患、分流普通流民，男女老弱、染疫、未染疫，尽数分开安置。
第三，速传太医院院判，副判，还有各个太医，让他们来见朕。”
绿芜这方子他也不知道可不可用，还是让太医院看看。
说完他顿了顿
“给朕六百里加急，传谕山东、河北沿线所有州县——即刻清查境内疫况、掩埋尸骸、净水净地、逐地管控流民，但凡瞒报、缓报、不作为者，即刻摘去乌纱帽严家处置。
再让沿路州县官府统一熬制预防汤药，对流民、百姓、兵丁全域派发。
派遣大理寺官员出京，彻查此次京郊小镇官员瞒报不作为一案，从严追责。
全城令下，民间饮水必沸、秽物必埋、疫地必封，全城熏艾净秽，严堵疫源”
随着康熙一道道命令下达，各官员领了自己的差事开始运作起来。
就连胤祯和胤祥兄弟二人都被安排了重要差事，让旁边几个年长的皇子都羡慕他们的好运。
……
待那些官员都一一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安静。
康熙指尖摩挲着那叠绿芜手书的纸页，目光沉沉。
他心中，国事的分量自然能压过一切。眼下京畿疫患迫在眉睫，封控流民、调派太医、督查地方州县，桩桩件件皆是燃眉之急，此刻万万不能为了一个民间女子分心。
可这女子，终究在他心底留下了印记。
他暗自思忖着。
胤祯曾与她有过往来，引来宫中流言，如今十三、十四又一同为她的条陈入宫奏事。
一个脱籍的民间女子，能够周旋在两位皇子身侧，却又不曾借着皇子的名头求取半分私利。
是真的心怀苍生、见识过人，还是另有城府，想要通过两个儿子获得什么？
这份疑惑，他暂且按下。
眼下先以防疫为重。等这场疫患平息，大局安定之后，朕再寻机会，见见这位绿芜，看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康熙自信自己的看人之能。大部分人他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人是鬼
京城夜色依旧深沉，一场原本注定席卷数省、死伤无数的特大瘟疫，因绿芜千里北归、提前识破，终于在刚刚破土之初，便被帝王以雷霆政令强行按住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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