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 章 绿芜14
自瘟疫一事禀报到御前,康熙便将京畿防疫、流民安置等诸多差事全都交给十三和十四两人。
这兄弟二人算是正式领了实务的差事,他们日日奔波于城内城外,虽然辛苦,可是很有动力。所以他们即使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闲暇时间回府。
这件事最后还是被胤禟从他们嘴里知道了。
胤禟如今已是二十多岁,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皇阿玛不喜欢自己还是什么,却始终没有拿到正经的差事。
平日里还要缕缕被皇阿玛当堂训斥,斥责他唯利是图、与民争利。
眼见两个弟弟借着一桩疫事,得了皇父的看重,手握实务权柄,他心底积攒的不满与妒意越发汹涌。
思来想去,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竟纡尊降贵亲自来到绿芜的小院里。
院门推开,胤禟一身华贵常服,神色带着惯有的阴沉疏离,进门便开口,话里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句句都绕着绿芜打转。
那股子酸意,绿芜听得明明白白,却搞不懂他在发什么疯。
“倒是好清闲,外头满城都在忙防疫赈灾,十三、十四两个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只有你,安安稳稳待在这小院里享清净。”
他目光扫过院落,似是随意打量,话锋一转,又提起往日那顿饭的旧话,“说起来,先前那一顿饭,本王还记着。今日既然来了,便劳烦姑娘,再备一席饭菜。”
绿芜心中暗自叹气,避无可避,只得应下,留他在自家小院吃一顿便饭。
厅堂之内,饭菜摆上桌,胤禟却全然没有动筷的意思,眉宇间郁郁不平,满心都是郁结。
他抬眼看向绿芜,开口便索要酒。
“拿酒来。就要当初你送给十三的那一款。”
绿芜拗不过他,只得取来那坛酒。
胤禟执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一口菜也不曾碰。酒入喉,脸颊渐渐染上一层潮红,神色也渐渐迷离,往日里阴沉锐利的眉眼,染上几分醉后的艳色,竟生出几分别样的吸引人的模样。
他半醉半醒,嘴里絮絮叨叨的嘟囔起来:“十三也真是抠门,就给你这么个一进的小院子。
若是换作是我,定然不会这般亏待自己的女人。”
绿芜闻言,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清晰:“九爷说笑了,我和十三爷并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而且这院子虽然以前是十三爷让我借住的,可它现在被我买了,这里现在就是我的家。
这院中的一物一景,皆是我自己置办的。
虽然比不上诸位皇子的王府阔绰,但我自己住着舒坦就好”
这院落原本的确是十三购置供原主居住的。
可绿芜此番北归回来,仔细想过了,自己如今已是自由之身,长久住着别的男人名下的宅院,难免被人看轻,还要被人说闲话。
因此她前些日子主动提出她出钱将这处宅院买下来,所幸十三还算善解人意,绿芜一提起他就同意了。
绿芜买下这院子便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布置装点,才算有一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胤禟闻言一怔,他方才本来就是随口挑剔十三,没成想竟挑到了正主头上,一时有些尴尬。
他连忙目光扫过庭院,随口夸赞道:“原来如此,倒是爷弄错了。
现在看来这院子布局着实精巧,尤其是那廊下的紫藤萝花拱门,待到日后春日花开时节,定然美不胜收。”
绿芜对此不置可否。
胤禟也不在意,突然他看向绿芜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解,醉意朦胧道“我倒有一事不解。
为何你对我,与对十三、十四,这般区别对待?他们都有你的书信,偏偏就我没有。”
绿芜心中警铃大作,她猜不准他此刻是真醉,还是故意装醉试探。
她神色淡然,实话实说道:“九爷,说实话我其实跟您并不熟,实在不知道该同您说些什么。
况且您已是已婚之人,我一个未婚女子,本就不该与您过多牵扯。
免得被人说我勾引你”
绿芜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她的确有顾虑九福晋有可能生事的缘故。
毕竟若是被九福晋拿住由头发难,仗着名分大义来找麻烦,她委实应付不起也不想应付。
可更深一层,是她本就不愿同胤禟这般心思深沉的人多有纠葛。
胤禟浑身一震,这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和那两个弟弟之间最大的差别。
他垂下头,心头苦笑不已,还有一丝莫名的心酸。
可心中不甘心又如何,他又问道:“所以十三和十四你就能和他们随意来往。
就算他们尚未有福晋又如何?就算他们如今没有,皇家福晋的位置也轮不到你。
皇室的阿哥福晋,皆是要与满洲贵族联姻,不是谁都能坐得上的。”
绿芜哑然失笑,淡然的反讽回去:“那又如何?
我自然知自己的身份,本就从未动过嫁入皇家的念头,倒是不必劳九爷费心。”
胤禟一时怔住,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坦荡作答,眉头微蹙:“何以如此?以你的身份,正儿八经的福晋固然无望,可谋一个侧福晋的位置,并非没有机会。
我……”
不待他说完,绿芜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九爷莫不是以为一个侧福晋,便能叫我欣喜若狂?
我知道,在你们这些皇家人眼里,以我的出身便是做皇子府里的格格侍妾都已是勉强。
这些我心中都清楚,但清楚,不代表我就要低头屈服。”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字字是本心:“说来,我倒觉得,与其去一众女子之中争抢一个男人,倒不如让一众男子来争我一人,这样岂不是更有意思。”
在她看来,若是当初来到这个世界,一自己便是某人府里的妾室,那倒也罢了,或许自己也能得过且过。
可如今并不是这样,那她绝不甘心,屈居人下,和一众女子争夺同一个男人。
更何况,那还是个无数女人堆里的出来的男人。
胤禟闻言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震惊,他真是万万想不到她竟生出这般离经叛道的念头。他怒极反笑“没成想你竟这般贪心。
女子的三从四德,半分都不曾学会。
照你这般说法,十三与十四,莫非都是你的目标?”
绿芜全然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浅浅一笑:“九爷可不要胡说。什么叫做他们是我的目标?
我从来没有主动寻过他们,是他们主动贴上来的。”
绿芜这番话好像一根刺狠狠的戳中了胤禟心里。
他心中骤然翻涌着怒意,暗想道:若照她所言,十三十四是主动贴上来,
那自己当初岂不是也是主动登门示好,那在她眼中,自己岂不是也一样廉价?一念及此,一股阴狠的戾气涌上心头,他狠狠瞪向绿芜。
“你这话,是在说他们犯贱?”
绿芜只觉无奈,皱起眉:“九爷何苦这般找茬。
若是心中烦闷,要发疯便回府去发疯,不要在我这里寻事端。”
胤禟闻言索性借着酒意撒起疯,往日里阴沉冷硬的一张脸,此刻竟露出委屈巴巴的模样。
平日里的他素来是一副睚眦必报、城府深沉的模样,此刻耷拉眉眼,一副快要落泪的可怜姿态,要是被了解他的人看见肯定以为他被人夺舍了。
“皇阿玛不待见我,如今连你也不待见我,一心只想赶我走。”他声音带着委屈,“大家都是主动贴上来,谁又比谁高贵?你凭什么嫌弃我?难道我就这般不招人待见吗?”
眼看他眼眶泛红,似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绿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皇上不待见你跟我有啥关系
“九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我觉得此时您这般委屈的样子,倒不如像往常一样。
我看您啊怕是酒喝多了吗,脑子都糊涂了。”
胤禟被她一句话堵得心头一哽,却依旧不肯罢休,借着酒劲絮絮叨叨吐出一堆胡话。
说起从前被老四养的狗惊吓到,一气之下剪了那狗的毛,反被老四报复,剪了他的辫子。
说起皇阿玛常常训斥他不争气,指责他与民争利,可他也不过是爱做生意而已。
说起额娘因为他迟迟没有子嗣,不停往他府中塞各色美貌女子,可在他眼中,那些女子也不过如此。
翻来覆去,又绕回绿芜对他的区别对待这件事上。
绿芜听得一阵头大,心中暗自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在知道是他的时候就装作不在家,这样也不至于被他反反复复念叨不休。
大概是感觉到绿芜心里的不耐,胤禟心里苦笑一声,然后跟绿芜告辞。
临出门时,他眼神依然带着几分醉酒的迷离,他看着绿芜压低了声音似是玩笑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道:“倘若日后,你玩脱了,或是被那两个弟弟看破真面目,遭他们抛弃。
本王这里侧福晋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他说着语气顿了顿,面上又带上了几分属于皇子的矜傲:“正福晋我这辈子没法子给你。
这侧福晋的位置,我可以空出来。无论你要不要,我都给你留着,保证你来我这里没人能压得住你。”
绿芜静静的看着他迷离的眼神深处那一抹清明,知道他是认真的,可她真的不需要。
所以她面不改色的,只淡淡回了一句:“多谢九爷美意。
民女这里就不劳您费心了”
胤禟眸光深沉的看了绿芜一眼,转身踏出小院大门。
院外马车一直在外面等着。他脚步不停的上了马车。
方才院中那副醉态的模样瞬间敛去。
他掀开车帘,目光再次沉沉回望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
方才一番交谈在心里翻涌着,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如今他也说不清是不甘,是遗憾,还是无可奈何。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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