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六章 高地（十五）
洛桑喇嘛拄着手杖，缓缓走到战士身侧，用藏语说道:
“他们是金珠玛米，就是解开苦难枷锁的菩萨兵。”
大和尚的目光悲悯又温和。
人群里一个年轻妇人眼里泛起泪光，双手合十喃喃发问：
“是佛祖派你们来救我们的吗？”
陈连长走上前来，身姿挺拔，望着眼前饱受磨难的同胞，语气郑重而温和：
“大姐，不是佛祖，是毛主席，是共产党，让我们来解救受苦的百姓，不让任何一个同胞被抛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土司和旧寺院把你们视作累赘，可在我们眼里，你们都是平等的同胞。”
“往后，不会再有人因为病痛被驱逐，不会再有人因为苦难被舍弃。”
河滩的篝火噼啪作响，暖意漫过冰冷的卵石。
妇女们怔怔听着，不少人落下眼泪，纷纷对着战士们的方向躬身行礼。
山坳里。
叛匪早已没了踪影，只余下夜风掠过山谷，河滩上第一次有了安稳的暖意。
而山脊那边的夜色并不平静。
呷日本的那些人马，虽然退回了四周的山头和沟壑，但军心已经大乱了。
白天的空袭和夜里那场被打退的夜袭，让原本靠土司和寺院威权维系在一起的人心开始出现裂缝。
最早是几个在火堆边放哨的牧民兵放下手里的土枪，压低声音说起白天那个在县城上空盘旋的银灰色铁鸟。
有人说那是汉人的神兵，有人说那是金珠玛米带来的天火。
有人接了话茬，说金珠玛米就是解开枷锁的菩萨兵，不杀平民、不分僧俗、不要农奴。
最终有人开始行动了，有人在夜色中解开马缰。
第一批离开的是几户被裹挟的牧民家庭。
男人把孩子扶上马背，女人把唯一一袋青稞捆在鞍后，趁着哨兵换岗的间隙，沿着山沟向县城方向摸去。
他们在陈连长他们搭起来的帐篷前停下时，马匹还喘着粗气，男人先翻身下马，然后重重地跪在帐篷外的碎石地面上，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金珠玛米……救救我们。”
警卫的李二牛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跑向指挥部。
陈连长赶到时，看到那个女人还抱着孩子跪在旁边，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上，嘴里含着一根手指。
陈连长亲手扶起那个男人：“堆巴。起来说话。这里不用跪，我们这里没有农奴，也没有主子。”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陈连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来。
这一夜，陆续有零星的牧民带着家眷和能带走的牲畜，沿着夜色和河谷的走向，向县城的方向移动。
他们穿过了那些曾经被呷日本的亲随看守的山口，穿过了那些白天还在冒烟的营地废墟，来到了帐篷附近。
陈连长指挥众人，搭起了临时帐篷。
天亮之前，河滩营地里已经收拢了将近四十户牧民。
老人、孩子、女人裹着破旧的藏袍，挤在两顶帐篷和临时用油布搭起的棚子下面。
火堆彻夜没灭，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稞粥。
李二牛蹲在灶台边，拿木勺搅了搅锅底，对着陈连长压着嗓子说道：
“连长，我们的粮食不够了。”
“咱们随身带的糌粑和风干肉，昨天分出去大半，现在剩下的，按人头算，全煮成稀粥也只够撑两天。”
“那些刚到的牧民，拖家带口的，有的孩子已经饿得哭不出声了。”
这些人是逃出来的，自然不可能带多少粮食。
陈连长说道：“从现在开始，定量分配。”
“把所有粮食统一登记，统一发放。”
“战士的口粮再砍一半，煮成稀粥，先紧着老人和孩子。”
陈连长的话音刚落，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城头垛口边，几个战士正合力把几捆用麻袋装好的东西往城墙根底下顺。
麻袋顺着土城墙的斜面滑下来，撞在墙根的碎石堆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粮食！
紧接着，第二捆、第三捆也跟着滑下来，有人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冲河滩方向喊了一嗓子：
“陈连长！这是城里匀出来的，叶书记让你们接着，先紧着老乡们吃！”
陈连长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跑到城墙根，弯腰解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青稞和糌粑粉，甚至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砖茶。
他抬头望向城头，叶绍龙正站在垛口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朝他点了点头。
陈连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着河滩营地快步走回去，边走边喊：
“李二牛！带人来搬粮食！城上给咱们送粮了！”
“是！”
李二牛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刚醒的牧民小伙子，大家七手八脚把麻袋往营地中央抬。
不一会儿，新的一锅浓稠些的青稞粥在火上翻滚起来，香气飘过整个河滩。
那个抱着襁褓的年轻母亲接过半碗粥，低头先抿了一小口，然后把碗沿凑到婴儿嘴边，用指尖蘸了米汤，轻轻抹在孩子干裂的小嘴唇上。
孩子的小嘴动了动，眉头舒展开来，终于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哼唧。
而这里充满了温馨，但在山脊那边了就炸了窝了。
…………
呷日本骑在马上，看着空了大半的营地。
帐篷歪歪斜斜，火堆余烬被风吹得四散，地上扔着土枪、木棍、几件破藏袍，还有一袋来不及带走的青稞被踩进了泥里。
他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紫色，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块石头，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响。
一个亲随骑马从山沟那边赶回来，在十步外勒住缰绳，声音发抖：
“本布……跑了，又跑了三四十户，往县城方向去了。守山口的几个牧民兵也丢了枪跑了，拦都拦不住。”
呷日本没有答话，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驮着他冲出营地。
他身后，十几个卫教军骑兵呼啦啦催马跟上，马刀出鞘的寒光在山脊上一闪一闪。然日德郎在后面大喊：
“本布！不能追！县城有枪！”
呷日本像没听见一样，马鞭抽得啪啪响，径直朝着河滩方向冲下去。
马蹄踏碎卵石，扬起的尘土在晨风里拖成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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