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五章 高地（十四）
七个人依次翻过垛口，手抓软梯，脚踩梯档，沿着那面被风雨剥蚀了上百年的土城墙，一步一步往下落。
最后一个人落到地面后，软梯被城头的战士收了上去。
陈连长做了个手势，六个人弯着腰，贴着城墙根，朝溪谷方向摸去。
城头上，叶绍龙一直站在垛口边，双手撑着冰凉的土坯，目光追着那六道弯下去的影子，一直看到他们融入乱石滩的阴影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
溪谷河滩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
夜里的山风裹着河水的寒气，刮过遍地大小卵石。
十几名妇女蜷缩在背风的乱石凹坑里面，身上裹着破烂的藏袍，不少人头发粘结，脸上沾着泥污，一阵阵压抑的咳喘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们远远看见人影靠近，瞬间全部绷紧身子，纷纷往后缩，有人抓起地上的石块，喉咙里发出戒备的低吼。
这些女人经历过驱逐、恐吓，对外来的人充满恐惧，分不清来者是土司的打手，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连长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严格遵守之前定下的规矩，队伍在距离人群三米之外站定。
两名战士端着步枪，枪口压低指向地面，目光扫视两侧山坳，警戒叛匪方向。
小周把医药背包打开，但没有往前迈步。
但他的藏语很生涩，磕磕绊绊的开口喊话，可紧张之下，语句说得零碎，河滩上的妇女只是惶恐地盯着他们，听不懂完整意思，依旧不断向后退缩。
就在这个时候，洛桑喇嘛上前半步，乌木手杖轻轻杵在卵石上。
他没有再向前跨出一步，立在原地，解下头上的僧帽，月光落在绛红色僧袍上。
他用醇厚流利的康巴藏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顺着夜风送过去:
“姐妹们，不要害怕。我是洛桑，是丁青寺的僧人。”
“我们不是来驱赶你们，不是来降罪于你们。金珠玛米过来，是送药，给你们治病。”
听见熟悉的僧人的声音，那群妇女的躁动稍稍平息，手里攥着的石块慢慢松了几分，有人怯生生抬眼望过来。
洛桑继续说道：“生老病死皆是众生之苦，不该被抛弃。”
这番话戳中她们长久承受的委屈，凹坑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
洛桑侧过头，朝小周微微颔首。
小周立刻上前，蹲下身，把背包摊开。
所有药品、纱布全部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推向前方。
碘伏、磺胺药片、消毒纱布，还有退烧的西药，一一摆放整齐。
洛桑也解开自己的褡裢，把陶罐、油纸包拆开，将研磨好的草药膏、干姜、红景天药材，同样摆在石头上，用藏语一一说明用法。
“这药膏，涂抹在溃烂的疮口；这些药材，取溪水熬煮，温服，可以抵御寒症。药都放在这里，你们可以自取。”
有一名年纪稍长的妇人半信半疑，试探着慢慢挪过来，隔着石块远远打量这一堆药。
她不敢靠近众人，伸出长木杆，小心翼翼把药包勾到自己身边，飞快缩回去，躲回人群之中。
其余的人见状，才陆续有人分批上前，用木棍、袍角勾取药物，全程尽量不靠近这七个人。
小周压低声音，快速向陈连长汇报观察到的情况：
“连长，大部分人是风寒、皮肤溃烂，有两三个人发热高烧，个别已经很虚弱。”
“没有看见大规模烈性疫病的典型症状，但河滩环境恶劣，随时会恶化。”
陈连长听完小周的汇报，眉头紧锁，望着河滩上蜷缩在寒风里的妇女们，沉声下令：
“留两个人就地取材，给大伙烧干净的热水，药材、药片都得温水送服。”
“其他人立刻就近找背风的岩壁空地，搭建临时帐篷，不能让她们再在卵石滩上挨冻过夜！”
“是！”
战士们应声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两名战士拎着军用水壶走到溪水上游，寻了干净水源生起简易火堆，陶壶架在火上，清水很快泛起热气。
其余人弯腰捡拾枯枝干柴，把随身携带的防雨篷布展开，靠着凹凸的岩壁牵拉固定，碎石垒起防风围挡。
有人手脚麻利地压实边角，有人把捡拾来的干草铺在帐篷地面，隔绝地底的寒气。
妇女们起初还远远观望，看着战士们沉默忙碌，没有一丝恶意，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弛下来。
年长的妇人轻声和同伴低语，眼里的戒备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茫然的触动。
不过半个时辰，两处避风的临时营地便稳稳立在了河滩旁。
帐篷挡住了凛冽的夜风，火堆噼啪燃烧，暖融融的光亮驱散了河滩的阴冷。烧好的温水分装在搪瓷缸里，连同分好的药品，一一摆在营地外侧的石头上。
山坳暗处，几名叛匪骑兵勒着马缰，木然望着河滩上亮起的火光、忙碌的身影，还有渐渐安稳下来的妇女人群。
有战士想举枪，却洛桑喇嘛拦住了。
大和尚拄着乌木手杖，缓步走到营地边缘，迎着山风，对着叛匪藏身的方向高声用藏语喊话，声音穿透夜色：
“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金珠玛米！”
“他们不抢牛羊，不占草场，见众生受苦便伸手相救，和欺压百姓的土司全然不同。”
“你们也是贫苦牧民的子弟，何苦为恶人卖命，与受苦的同胞为敌？”
风把他的话语送向山坳，叛匪们面面相觑，握着马刀的手缓缓垂落，沉默地勒紧缰绳，悄悄往后退了几分。
战士们把随身携带的糌粑、风干肉分出来，就近用篝火温热，盛在干净的木碗里，轻轻推到帐篷入口处。
饥肠辘辘的妇女们犹豫片刻，终于有人上前取过食物，就着温热的溪水慢慢吃起来。
饱暖驱散了几分寒意，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稍稍放松，那位年长的妇人抬起头，借着跳动的火光，大声朝着战士们的方向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般对待我们这些被抛弃的苦命人？”
一名年轻战士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洪亮坚定：
“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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