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安西四
安西的风云突变，快马加急的军报如同淬了火的箭矢，一路穿过戈壁、草原、关隘，不过五日，便狠狠钉在了大唐各大边镇的案头。
河东节度使府，太原城深处的朱门大宅，此刻正被沉沉夜色包裹，唯有正厅灯火彻夜不息，烛火燃得噼啪作响，映得满室将领面色阴晴不定，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比安西风沙更刺骨的凝重，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躁动。
主位之上，河东节度使裴衍指尖轻轻敲击着檀木案几，这人乃是裴喜君近亲。此时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封沾满黄沙、墨迹未干的安西急报。
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颌下长须微白，一身墨色锦袍，虽未着铠甲，周身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肃与威权。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堂下众将，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众人，瞬间噤声，齐齐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都说说吧，安西出事，薛嵩反了，周凛死守龟兹，求援文书送到了长安，也传遍了各大边镇，我河东，该当如何？”裴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字字落在众人心头。
堂下顿时陷入沉默，众将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各异。河东地处大唐腹地，北接突厥，西连关中，乃是拱卫长安的咽喉重镇，手握三万精兵，军械精良，粮草充足，向来是朝堂与边镇都不敢小觑的力量。
如今安西叛乱，天下震动，河东的立场，几乎能左右半分局势，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半晌，一员虎目圆睁的中年将领跨步出列，此人乃是河东副使李猛，性情刚烈，向来以忠勇著称，他拱手朗声道：“节帅！薛嵩以下犯上，起兵谋反，乃是乱臣贼子！我河东军世受皇恩，自当遵从朝廷号令，即刻发兵，驰援安西，助周凛平叛！绝不能让叛逆乱了大唐江山！”
话音刚落，另一侧便有人出声反驳，是行军司马林文修，此人心思缜密，深谙权谋之道，他微微摇头，缓步上前，对着裴衍躬身道：“李副使此言差矣。如今局势，远非简单的平叛二字可解。
薛嵩叛乱，打的是清君侧、诛通天会苏无忧的旗号，奉的是所谓天子密令，安西军民本就心向李唐，对太平公主早有不满，这才一呼百应。
周凛背靠苏无忧，死守龟兹，看似守土，实则是为太平公主与苏无忧镇守安西，这一战，是皇权与权臣之争，并非单纯的外敌入侵啊！”
“林司马这话是何意？难道要我河东坐视不管，看着叛乱蔓延？”李猛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怒意。
“非是坐视不管，而是要静观其变。”林文修抬眼看向裴衍，语气沉稳，“长安那边，苏无忧接到求援，必然会调兵遣将，可天子尚在宫中，朝中旧臣本就对太平公主怨声载道。
若是河东贸然出兵，助苏无忧平叛，一旦日后天子亲政，清算通天会党羽，我河东上下，岂不是要落得附逆的罪名？
可若是公然响应薛嵩，那便是实打实的谋反，一旦平叛成功，我河东将万劫不复。”
这番话，戳中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事。
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海晏河清的盛世。太平公主与苏无忧权倾朝野，架空天子，掌控朝堂与大半边镇，而李唐宗室与旧臣蛰伏多年，薛嵩起兵，不过是这股暗流终于爆发的导火索。
安西之乱，看似是边镇叛乱，实则是朝堂权力争斗的延伸，各大边镇，都成了这场博弈的棋子，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裴衍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下，他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窗外。太原城的夜色，比西域的夜更显沉寂，唯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从年轻时便镇守河东，历经三朝，见惯了朝堂倾轧，边镇烽火，比谁都清楚如今局势的凶险。
薛嵩，曾是他同袍，两人一同在边关征战，深知其为人忠勇，若非被逼到绝路，绝不可能举兵谋反。
而苏无忧，手段狠辣，年纪轻轻便已经权势滔天，周凛是他的人，死守龟兹，便是为苏无忧守住安西这颗重要的棋子。
可天子也不是普通人，此刻虽然大权旁落，薛嵩的清君侧，看似正义，却也让天下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
“节帅，军中将士已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说，薛将军是为大唐清奸佞，咱们不该帮苏无忧那奸贼！”
“放肆！”李猛厉声呵斥，“朝廷法度，君臣纲常，岂能因私怨废弛？无论苏无忧如何，他此刻乃是我大唐名正言顺的兵部尚书，大都督。
薛嵩谋反便是大逆不道，我等身为大唐将士，岂能附和叛逆？”
“法度？纲常？”
林文修冷笑一声，“如今的朝堂，还有法度可言吗？苏无忧一手遮天，铲除异己，多少忠良死于他手？
薛将军起兵，是为了匡扶李唐，不是为了谋逆！若是咱们助苏无忧平了薛将军，日后李唐江山，便真的要落入苏无忧之手了！”
厅内顿时又乱作一团，主战援安西者有之，主静观其变者有之，更有甚者，暗中倾向响应薛嵩，只是不敢明说。
争吵声越来越大，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映得众人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有忠勇，有顾虑，有愤懑，更有对未来的迷茫。
“够了！”
裴衍陡然开口，声音虽不凌厉，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厅中，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沉声道：“尔等所言，皆有道理，可如今，我河东，不能乱，更不能轻举妄动。”
“薛嵩叛乱，于理，是谋反；于情，是被逼无奈。苏无忧虽专权，但那是朝廷的事。
朝中尚且没人敢说苏无忧是逆贼，我们又岂敢按下决断，裴衍还有些话没说出口，其实他裴家也有许多人暗投了苏无忧，自己那侄女，更是嫁给了卢凌风，与苏家兄弟还是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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