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长安反应

而此时的大唐帝都长安，早已先于河东边镇，收到了安西叛乱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通天会总坛内，暖炉焚着上等的檀香，青烟袅袅，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满室的肃杀。

苏无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看似温润闲适，指尖却轻轻捻着那封来自安西的急报。

信纸边缘的黄沙还未拂去，墨迹被汗水晕开几分，字字写着薛嵩举兵、清君侧反通天会的逆言。

他不过双十年华，面容清俊，眉眼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沉稳，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光淡淡扫过信上内容，没有半分震怒，也没有丝毫慌乱。

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意。身旁侍立的手下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原以为这位执掌朝堂兵权、权倾朝野的大都督，会当即下令调兵遣将，奔赴安西镇压，可等了半晌，只等来苏无忧轻缓却不容违抗的声音。

“传我命令，河西、陇右各沿线关隘，驻守兵马不得妄动，凡安西薛嵩部调动兵马、传递文书者，一路不得阻拦，任由其通行。”

亲卫猛地抬头，满脸错愕：“都督，薛嵩公然谋反，打出的旗号便是诛杀您，若是不加以阻拦，只怕叛军势头更盛，直逼关中啊！”

苏无忧放下手中军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扶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阻拦？我为何要阻拦？”

他缓缓坐起身，眸中闪过锐利的权谋光芒，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薛嵩举兵，打的是清君侧、匡扶李唐的旗号，仗着安西军民对太平公J与本督的不满，自以为师出有名。

可如今的”唐，边镇稳固，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既无暴君苛政，也无天灾民怨，他薛嵩凭什么造反？不过是借着天子与宗室的由头，行割据之实。”

“我倒要看看，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仅凭一句清君侧，他能掀多大的风浪。我更要看看，这长安城里，这天下边镇，到底有多少人，藏着和他一样的心思，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与我通天会为敌。”

在苏无忧眼中，薛嵩的叛乱，从不是单纯的边镇祸乱，而是一块试金石。他刻意放任，便是要引蛇出洞，将朝堂与边镇中暗藏的异心者，一一揪出。

索性借着这次安西之乱，彻底肃清所有不服自己、不服太平公主的势力。至于死守龟兹的周凛，他素来信任，龟兹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薛嵩想要轻易攻下，绝非易事，这般对峙，恰好能拖慢叛军脚步，也能让这场闹剧，演得更久一些。

亲卫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当即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传令，不敢有半分耽搁。

而苏无忧重新拿起军报，眸中寒光一闪而逝。他岂会不知朝中旧臣、李唐宗室对自己的怨怼，岂会不知边镇节度使各怀心思，

准备可他偏偏按兵不动，便是要以静制动，坐看风云变幻。越是这般沉得住气，越能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摸不透虚实，反倒自乱阵脚。

相较于河东边镇的剑拔弩张、躁动不安，偌大的长安城，表面上依旧是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里坐满了文人墨客、寻常百姓，酒酣耳热之际，谈论的皆是诗词歌赋、市井趣闻，丝毫不知远在安西的边关，已然战火燃起，更不知朝堂之上，已然暗流汹涌。

安西叛乱的消息，被牢牢封锁在朝堂上层，从未流入市井坊间。普通百姓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子，长安的城门依旧按时启闭，坊市依旧井然有序，仿佛那场震动边镇的叛乱，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等平静，并非真的天下无事，而是长安朝堂上的官员，皆是久经官场的老油子，个个深谙明哲保身、静观其变的道理。

如今宫中天子算是被软禁深宫，形同虚设；太平公主与苏无忧掌控朝堂军政大权，一手遮天；薛嵩举兵清君侧，看似站在道义制高点，实则是谋逆之举。

这场皇权、权臣、边镇势力的三方博弈，谁也看不清最终胜负，谁也不愿轻易站队，引火烧身。

三省六部的官衙内，往日里争论不休的朝堂议事，变得格外安静。官员们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公务，面上皆是一派平和，私下里却眼神交汇，各怀心思。

有人暗中派人打探安西战况，有人闭门谢客，绝不参与任何议论，有人则悄悄与家中亲信商议退路，只求在这场乱局中，保全自身与家族安危。

平日里往来密切的同僚，此刻见面也只是拱手寒暄，绝口不提安西二字，更不谈论薛嵩、苏无忧、太平公主，生怕一句话说错，便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宰相府中，几位朝中元老闭门议事，屋内烛火昏暗，众人面色凝重，却始终无人率先开口。有人主张上奏天子，请旨出兵平叛，维护朝堂法度；有人觉得薛嵩此举或能扳倒苏无忧，不妨暗中观望；更有人劝众人缄默不语，无论哪边胜出，朝堂官员只需顺势臣服即可。争论到最后，依旧没有定论，最终只定下“静观其变、闭口不言”的主意。

毕竟在这些官场老臣心中，家国大义、君臣纲常，终究抵不过家族荣辱、自身前程。安西远在西域，战火暂烧不到长安，无论薛嵩与苏无忧斗得如何惨烈，他们只需守住自身，不轻易站队，便是最好的安身之法。

深宫之中，天子李旦独坐大殿，窗外夜色深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早已听闻安西叛乱的消息，心中既有一丝期盼，盼着薛嵩能真的清君侧，助自己夺回大权，又有满心的惶恐，怕叛乱失败，苏无忧与太平公主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架空自己，甚至痛下杀手。

可他手中无兵无权，身边尽是太平公主安插的眼线，即便心有波澜，也只能不动声色，整日装作不问政事，在深宫之中饮酒作乐，以此麻痹苏无忧与太平公主的视线。

太平公主的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太平公主听完属下关于苏无忧按兵不动、放任叛军的禀报，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抚掌轻笑：“无忧这孩子，果然懂我心思。乱一点才好，乱了，才能看清人心，才能一次性，把那些碍眼的人，全都清理干净。”

她端坐主位，凤目含威，早已将长安朝堂、天下边镇的暗流，尽收眼底。于她而言，安西之乱不过是一场早已预料到的闹剧，苏无忧的放任，亦是她心中所想。

她们要的不是仓促平叛，而是借着这场叛乱，将所有反对势力一网打尽，彻底坐稳这朝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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